千川湖的水,流了一千八百年,还是那样清。
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石头上的青苔,青苔间游动的鱼。
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就像人不知道自己在时间里。
但时间知道一切,它把柳树的枝条压弯了又拉直,拉直了又压弯。
它把玄武圣山的老松磨得更粗了,皮更皱了,针更密了。
把机关城的墙皮吹落了一层又一层,补了一层又一层。
把人的头发吹白了,又吹黑了——但不是同一批人。
姜文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
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皮肤还是紧致的,身体还是巅峰。
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沉淀下来。
厚厚的一层,像是千川湖底的淤泥。
淤泥里埋着种子,种子在等一场雨。
“夫子。”
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样轻、那样柔。
“该回去了。”
姜文哲没有回头,仍旧是望着湖面,望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波。
一千八百年前,他也是这样坐着的。
那时候刚开完第三次人代会,手里握着三个字——“收”、“通”、“等”。
现在,“收”收了七七八八,“通”通了大半,“等”还在等。
时间不够,又够了。
“静静。”
“嗯。”
“你说,一千八百年,长不长?”
熊静走到姜文哲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的头发也还是黑的,皮肤也还是紧致的。
但她的眼睛里,也有了一层厚厚的沉淀。不
是淤泥,是沙。
被时间冲刷过的沙,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不留脚印。
“不长,不够。”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是啊,不够。”
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其实没有灰,石凳被坐了太多年,磨得光滑如镜。
但姜文哲习惯了这个动作,就像习惯每天早上去厨房做饭,习惯每天傍晚来湖边坐着。
习惯,是时间留给人的礼物、也是惩罚。
............
灵渊秘境的入口,在千川湖底的最深处。
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水太深,压太强,暗流太急。
但姜文哲不需要去,他的神识能穿透水、穿透石。
穿透那层薄薄的界壁,看到秘境里面的一切。
秘境里的时间,比外界快八十倍。
一千八百年外界,就是十四万四千年秘境。
十四万年,够一个凡人文明从石器时代走到铁器时代。
够一座山从平地长成高峰再被风化成一堆碎石,够一颗种子从发芽到成材到腐朽再到化作泥土。
十四万年,也够一个修士把一条规则从零悟到九成八。
霁雨霞坐在秘境最深处的石台上,周身缠绕着银白色的光芒。
那是破之规则的光芒,不是那种刺目的白,是温润的、像是月光被磨成了粉洒下来的白。
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像一盏灯,灯芯是她的神魂,灯油是她的寿命。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她的道袍褪了色,久到她的头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久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是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了心里。
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装不下了就溢出来。
溢出来的,成了光。
破之规则,九成八。
还差两分,就是十成。
十成,这已经是合体后期、足以冲击大乘期的规则感悟。
但这两分,比前面的九成八加起来都难。
因为它不是悟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活到了,就到了。
没活到,急也没用。
姜文哲的神识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
并没有打扰师祖闭关,也不需要打扰。
自己知道她在,她知道自己在......这就够了。
熊静的道场,在秘境的另一头。
不是石台,是一片湖。
湖水是金色的,不是那种刺目的金,是很淡的、像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金。
湖面上没有风,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铜镜。
镜子里有一个人,穿着淡青色的长裙,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
她的周身,金色与银色的光芒交织流转。
金是金之规则,银是水之规则。
两种规则,在她体内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力量——金水法则。
九成八,不是单条的九成八,是两条都到了九成八,融合度也到了九成八。
她的路,比霁雨霞更难。
因为霁雨霞只走一条路,她走两条。
两条路要并成一条,宽度加倍,难度加倍,风险加倍。
但熊静走过来了,不是靠天赋,是靠熬。
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瓶颈,熬过了一次又一次走火入魔的边缘,熬过了那些别人看不见、她也说不出的苦。
她不说,姜文哲不问。
但他们都懂。
懂,就够了。
熊静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地睁开,是忽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光,银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被磨了十四万年的剑,终于出了鞘。
她站起来,湖水跟着她站起来。
不是湖水,是她的道场在回应她的意志。
金水法则,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成了她活着的一部分。
“夫子。”
她轻声唤了一声,不是对着空气,是对着那道在她神识边缘徘徊了许久的气息。
姜文哲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很轻,但很稳。
“醒了?”
“醒了!”
“回来吧,该吃饭了。”
熊静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像是千川湖上那层薄薄的雾,拢着水,拢着山,拢着这一整个漫长的闭关。
“好。”
靳芷柔没有进秘境闭关,她的音之道韵不是在石台上悟出来的。
是在风里,在水里,在鸟叫里,在孩子的哭声里。
她每天清晨去湖边,吹一管青鸾七音箫。
箫声悠悠,从湖面飘到机关城,从机关城飘到太岳山,从太岳山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千八百年,她吹了无数首曲子。
有的短,有的长。
有的欢快,有的悲伤。
有的她记得,有的她忘了。
但她记得每一首曲子里的风。风从哪个方向来。
吹在箫管上是什么声音,吹在湖面上是什么波纹,吹在柳枝上是什么形状她都记得。
音之道韵,三成。
不多,但够了。
够她把风变成曲子,把曲子变成武器,把武器变成守护。
她的箫声,能在战场上抚慰将士的心。
能在学堂里唤醒孩子的梦,能在深夜里陪伴那些睡不着的人。
石晓容也出来了,她从秘境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丹炉的余温。
她的灭魂针,已经融入了火之道韵。
不是那种狂暴的火,是温润的、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玉。
火之道韵,两成。
不多,但够她把丹药炼得更好,把病人治得更快,把那些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拉回来。
琥玉婵和琥天婵是最后出来的,她们从秘境里走出来的时候,大枪还扛在肩上。
枪尖上还有力之道韵的余波,不是那种很重的力,是很轻的、像是一阵风吹过就能带走的力。
但力之道韵,四成。
不是领悟的,是打出来的。
她们在秘境里打了十四万年,跟假人打,跟真人打,跟空气打。
打着打着,就懂了。
懂了,就有了。
“郎君!”
琥玉婵冲过来,一把抱住姜文哲:“我想死你了!”
姜文哲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但稳稳地接住了她:“瘦了。”
“没瘦!是结实了!”
她松开姜文哲,退后一步转了个圈道:“你看,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姜文哲笑着道:“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琥天婵站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枪还扛在肩上,枪尖上的余波已经散了。
但她身上的那股劲,没散。
那股劲,不是打出来的,是守出来的。
守了一千八百年,守到姜文哲平安回来,守到所有人都平安回来。
人界没有新的炼虚诞生,一千八百年,一个都没有。
这不是失败,是代价。
灵渊秘境的名额,大部分给了化神后期。
他们进去,修炼八百年。
出来,还是化神后期。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炼虚太难了。
突破需要天赋,需要机缘,需要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灵光不来,就是不来。
但化神的数量,翻了一倍。
从六千八百七十二,到了一万四千多。
不是翻倍,是翻了一番还多。
这些化神,有的从元婴突破,有的从金丹突破,有的从筑基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他们吃了别人没吃过的苦,受了别人没受过的罪。
............
姜文哲站在太岳山的山顶,望着山下那些新盖的学堂、新修的马路、新开的药铺。
一千八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这里是太岳州最繁华的地方。
不是法术变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垒砖的人,有的老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
还在的人,继续垒。
“文哲。”
石晓容的声音从姜文哲的脑海中传来:“文钊问,第六十三次人代会......什么时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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