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回 绝无可能

洛云蕖将买的酸杏带回了辛府。

有了它，吃饭就不发愁了。

晚饭时，她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没什么胃口，便又拈了一颗酸杏放进嘴里。酸意涌上来，倒是开了胃，她这才拿起筷子，就着那股酸劲儿吃了小半碗饭。

辛柏聿坐在对面，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吃那酸杏，没说话。

洛云蕖以为是自己没有服侍到位，便不情愿的起身亲自给辛柏聿舀好粥，自己坐定，又拿了一颗酸杏自顾自吃起来。

他只是看着。

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洛云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问：“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继续吃饭。

洛云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拈了一颗酸杏。

清晏在旁立着，笑道：“洛姑娘，你可别怪少爷多看您，家里吃饭从来没见过要吃点水果再吃的。”

“多嘴。”辛柏聿看了一眼清晏。

清晏拿上捂住嘴偷乐：少爷这是关心但又不敢打草惊蛇。

饭后，辛柏聿出门去了。洛云蕖窝在美人榻上，抱着那包酸杏，一边吃一边翻着自己从秦楼拿回来的账本。

过了不久，清晏探头探脑的进来了。

“清晏，怎么了？”洛云蕖问。

清晏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洛姑娘，”他笑嘻嘻的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您尝尝看，好吃不？”

“哪里来的？”洛云蕖探头一看——满满一盒杏，黄澄澄的，比她买的那包看着还新鲜，还大个儿。

“少爷看你喜欢，叫我送来的。”

他这么好心？

她愣了一下，拈起一颗尝了尝。

“太甜了。”她皱了皱眉，放下，“不够酸。”

清晏也愣了：“那……那再买点酸的？”

洛云蕖摆摆手：“不用了，这些你拿去分给丫鬟婆子们吃吧，别浪费。”

清晏应了，有点沮丧的提着食盒出去。

这可是少爷特意嘱咐他去买的上好的杏。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婆子便围在一处廊下，吃着那上好的杏，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辛柏聿正好路过。

他脚步微顿，听见一个婆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洛姑娘怎么突然吃酸的了？我瞧着，该不会是有了吧？”

另一个年轻些的丫鬟笑道：“您老净瞎说，洛姑娘还没成亲呢，有什么有？”

“哎，这你就不懂了，”那婆子压低声音，却还是被风送进辛柏聿耳朵里，“有些事儿，不一定非得成了亲才……你看咱们少爷看洛姑娘的眼神多黏糊……”

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有人来了。

辛柏聿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他听见洛云蕖的声音，带着笑，懒懒的——

“没有的事。我这是娘胎里带的老毛病，一发作就头疼恶心，后来我发现吃点儿酸的就能压一压，你们别操心了，我这慢慢就好了。”

辛柏聿的心沉了沉。

他听见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很——

“怀孕？绝无可能。”

自己每次……都会喝寒凉的药，那些都是白喝的？

自己的身体自己能不知道吗？更何况自己还懂医术。

这些人真是的，只看表象，不重实质！

辛柏聿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廊下的笑语声渐渐远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娘胎里带的老毛病。

一发作就头疼恶心。

绝无可能。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她没胃口只想睡觉的模样，想起她时不时捂着嘴压住恶心的模样——他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的那些，原来都是她的老毛病。

不是怀孕。

从来都不是。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笑自己这些天胡思乱想，笑自己让清晏去买那些上好的杏，笑自己昨晚还想着“不能打草惊蛇”，怕她知道了会跑——

原来根本就没有蛇。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边的灯火，听着那边的笑语，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失望。

生气。

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过了一会儿，清晏抱着新买来的杏，兴冲冲地进了书房。

“少爷少爷！”他把那筐杏往辛柏聿面前一放，“这回可酸了！我尝了一个，酸得牙都快倒了，保准洛姑娘喜欢！”

辛柏聿坐在案前，看着那黄澄澄的杏，没说话。

清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这才发现自家少爷的脸色不太对。

“少爷？”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辛柏聿抬起眼，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捏起一枚杏。

“清晏。”

“在。”

“晚些时候，”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去请杜大夫来。”

清晏一愣：“请他来做什么？谁病了？”

辛柏聿目光沉沉的：“别让洛云蕖知道。”

清晏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看那筐杏，看看自家少爷的脸色，忽然隐约猜到了什么。

“少爷，您是怀疑洛姑娘她……”

辛柏聿没答话，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清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家少爷轻轻叹了口气。

辛柏聿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她说得那样笃定，那样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偏不信。

他偏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让最懂的大夫来告诉他，到底是不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夜色渐深。

辛柏聿起身，往洛云蕖的院子走去。

到了门口，他放轻了脚步。

美人榻上，洛云蕖蜷缩着身子，已经睡着了。那包酸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账本从她手中滑落，散在地上。

烛光摇曳，照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不像醒着时那样对他冷漠和“虚伪”。

他弯腰，把地上的账本一页一页捡起来，理好，放在案上。又走到榻边，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辛柏聿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廊下，清晏已经领着杜大夫在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