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女娲的怕

阿余远远的站在那里。

她的肩上是混天绫，混天绫上，是地穴呼啸不息的风。

“再见，姐姐。”

她远远的对慕容挥起手：“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我走了。”

这话顿时让慕容心里咯噔一声——

阿余她要跑？

“不能让她走！”

旁边的蛮姐连忙示意，让慕容一定要想法把阿余骗过来——此时她们这里离岛上的阿余极远，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见。

而能让阿余听见声音的，只有体型巨大的慕容。她声如洪钟，而且变身后的她听力发达，也能听到莲花岛上阿余说的话。

慕容脑子飞速思索，表面却茫然的问：

“阿余，你要去哪里？”

“彼岸社就是你的家啊。”

一丝厌恶的表情在阿余脸上升腾起来：

“不要侮辱家这个词了。”

“看看你们自己，一群为了活下去能吃掉自己父母的人，你们还好意思说‘家’？”

“知道吗慕容，我曾经以为，彼岸社吃掉自己的父母是为了划清和人类的界限，这很极端，但起码算是个硬骨头。”

“但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不过就是交给迷雾一份投名状——

你们丧尽天良，不过为了向人家跪下，能继续苟活。”

“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搞笑，慕容，如果每一个彼岸社社员都要干掉自己的父母，那按道理，我应该干掉谁呢？”

缓缓伸出指头，阿余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她一指慕容。

“你。”

“慕容，为了成为真正的彼岸社，我应该先干掉你啊！”

“因为你是我的妈妈，是你，给了我生命，不是吗？”

对面的慕容一下子愣住了。

她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她呆呆看着岛上的阿余，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在周遭发光蕨类的照射下，冷若冰霜。

“慕容，我呆在彼岸社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能报答你，但我每一天都活在恐惧中。”

“你知道我在恐惧什么吗？”

“我怕身处这种环境太久，最终，我无法将自己与你们界定开。”

“我怕我一天终究会觉得，干掉你这件事其实合情合理，我到底为什么不做？”

“我怕我最终和你们成为一路人。”

“慕容，我要走了——这对你我都好。”

慕容微微颤抖起来，望着阿余那冷冽的表情，突然之间，她面无人色。

她理解阿余在说什么——

阿余不是一个标准的彼岸社，如果她是，她应该先干掉慕容。

而在这里呆的越久，阿余越倾向于认为干掉慕容也没什么，毕竟这里大家都出卖来出卖去的，慕容你为了利益把我造出来，我为了利益弄死你，这有什么呢？

你不也把自己的养父养母都吃了吗？

“阿余，不是这样的。”

慕容突然有种没来由的慌，密密麻麻的汗珠开始在她额头渗出来。

“我不是你的妈妈，我是你的……”

“姐姐，对，我是你的姐姐！你不需要杀我的……”

“姐姐告诉你，待在彼岸社才是最安全的，真的，所有人都有着巨大的信息差，你们都以为人类真的和迷雾到了相持阶段——根本不是那样！”

“大家根本不知道迷雾的真正实力，人类毫无希望，现在只不是人类灭亡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相信我，迷雾一定会胜利，人类会消失，这就像用鸡蛋碰石头一定会碎一样，毫无悬念。

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就是尽早跪下，纯粹的跪下，你以为我们彼岸社是人奸，是叛徒？”

“不是的！”

慕容的声音高了起来，她激动的挥舞起自己的千百只手。

“我们只是提早知道了一切，我们选择了唯一可行的道路，我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人类保留火种——

我们才不是卑劣的，神尊和我都不是，我们只是理智，我们在忍辱负重你懂吗？”

“阿余，你不要只看眼前，你要从长远看啊！”

“阿余不要走好吗，姐姐不想让你死你知道吗？”

慕容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

很奇怪，她明明在说瞎话，但她的眼圈红了。

话是假的，但心里的难受是真的。

她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想让阿余死。

这个女孩身上拴着她残存的人性，她真的在把她当自己的孩子。

“彼岸社在为人类保留火种？”阿余突然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

“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帮人类延续下去？”

“那慕容，我问你，假如，你和郝医生结婚了，生下了一个孩子，这是你们为人类保留的火种。”

“但这孩子不是灾厄，于是迷雾要求你们把这个孩子吃掉，现在我问你，你们俩吃不吃这个保留下来的火种？”

慕容，郝医生，蛮姐都是一愣。

“你们肯定会吃。”阿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因为你说的‘人类火种论’全是放屁。”

“你们当人奸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你们怕死，其余都是你们给自己的找的借口罢了。”

“说到底，彼岸社只是一群懦夫。”

“你们吃父母是为了活着，你们当人奸是为了活着，将来你们还会为了活着吃掉自己孩子。”

“为了活着，你们可以做一切事情——这就是你们的‘从长远看’。”

阿余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目光闪过一丝决然。

“可是慕容，真正从长远来看，你终究是要死的。”

“这些年你活得就像一只在下水道到处找食物的老鼠，你不停的逃避死亡，你觉得只要你跑得够快，死亡就追不上你。

但有一天你跑得筋疲力尽，死亡不会，他会抓住你——

你放弃了所有尊严，但你终究会死！”

“所以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阿余狠狠捏紧了自己拳头。

“何序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

每个人都会死。

所以，你必须强迫自己，接受应有的骄傲。”

“只有意识到有一个必将到来的未来，你才能有一个无所畏惧的现在——

我阿余早晚会死。

所以我要挺直脊梁、轰轰烈烈地去战斗，绝不要像你们这样毫无尊严的苦苦求生。

我这一生，绝不会向恐惧投降，我想要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听到我的咆哮，哪怕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声！”

手中火尖枪消失了，阿余抬起眼，如刀般的目光凌厉地落在巨大的【女娲】脸上。

“慕容，这世上，我只相信两个人。

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不是你。”

“再见。”

“等一下！”慕容惶急伸出手挥舞，“阿余等一下！”

说完这句她就僵在了那里，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好在脚下的蛮姐飞快支招道：“不要再说任何道理，说感情！

说你害怕，怕的要死，叫她出了秘境再离开你，给她各种保证，一定要特别特别可怜。”

“【哪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慕容，你绝不能让她去找何序——

一个可以打败颜回的人，一旦和何序联手，我们几个别想活着走出这个秘境！”

蛮姐的话简直像一道光，把慕容心里照的雪亮。

说的对，绝对不能让阿余走掉了，否则这次彼岸社这些人就死定了……

在心里飞快组织了一下语言，脸她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哽咽着道：

“阿余，别在这个时候丢下姐姐。”

“我知道，你和彼岸社合不来，我不是以【天】的身份在命令，我是以慕容的身份求你——别在现在走，好吗？”

“你起码帮姐姐出了这个秘境吧，你别让姐姐死在这里啊……”

“他们都说我是尊贵的【天】，可你知道我的全部底细，我就是一个没什么战斗力的生产序列，我根本就不是何序沈悠楚老的对手，我和【黄】加起来都不是……”

“我们不是你这样的战斗序列，在这秘境里我遇到他们就是个死，别说他们，今天如果没有你，颜回都可以杀死我们——”

“阿余，你现在走了，你让姐姐怎么活着出这个秘境？”

“我连养父母和闺蜜都吃了，我就是怕死，阿余，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啊阿余……”

慕容哭了出来。

她，人首蛇身，千百只手，庞大如山岳，但她哭了。

一开始是装哭，可是越想越难受，她竟然就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慕容怕死，她真的害怕。

她其实有点搞不懂阿余和何序这类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好像没有恐惧似的，但她有啊，她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

她有时也奇怪，为什么【女娲】会选择自己这样一个如此平凡的人。

慕容胆小，还犹豫，也没什么头脑，可神话中的女娲太强了，她造人她补天她无所不能——

她为什么选自己呢？

可是这一刻，慕容好像突然有点想明白了。

女娲那么努力造出那么多人。

女娲那么努力的补上天。

女娲做这一切的动力，可能只是因为……

她害怕。

女娲害怕孤单，她害怕死亡，她做了这一切根本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她胆怯。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空旷的地穴里，慕容在嚎啕大哭。

她真的害怕极了。

其实一直以来，她根本不想变强，她也根本没有什么信心，她就是想活着，活着！

想活着，有错吗？

抽噎的像一个孩子，她抹着眼泪对阿余说：

“阿余，求求你了，出秘境你再走吧。

我又不会害你，我也害不了你，你看看我们这些人，我们连颜回都打不过……”

“阿余你回来好不好，姐姐怕啊……”

莲花岛上，阿余握紧的拳头在不住的颤动。

慕容脸上的恐惧是真的，她看的出来。

以她的水平，遇到沈悠楚老，她的确会死。

彼岸社这些人都是垃圾，慕容也是，但她给了自己一条命。

无比纠结的表情，出现在阿余的脸上。

“走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真的抛下她，走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