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執手梳盡青絲雪
寢殿內,龍鳳喜燭已燃至盡頭,熄滅後只餘下嵌在牆壁與樑柱間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如月華的朦朧光暈。那縷紅白梅的冷香,與寢殿內未散的旖旎氣息、暖爐中裊裊升起的安神香霧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深夜與清晨交界時刻的、慵懶而溫存的氛圍。
按照祖制,帝后大婚次日,皇帝免朝七日。這項綿延百年的成例,在今日——在靜思堂那場只屬於彼此、紅燭猶溫的婚禮之後——不再是冷冰冰的祖制條文,而成了他為他精心預備的、第一份帶著體溫的禮物。天下為之駐足的三日清寧,從此刻起,只為一人而設,只為兩人共有。
寬大奢華的龍鳳拔步床內,錦被凌亂,衣衫委地。夏侯靖依舊沉睡著,他側臥著,一隻手臂強勢而佔有性地環在凜夜腰間,將人牢牢鎖在懷裡。另一隻手臂則墊在凜夜頸下,充當著枕頭。他的呼吸沉穩悠長,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貼著凜夜的背脊,傳來令人安心的溫熱與心跳。
晨光尚未透過重重簾幕,殿內光線幽微。
凜夜卻先一步醒了過來。或許是長年警醒的習慣,或許是身體深處仍殘留著昨夜過度歡愛的酸軟與異樣感,總之,他在一片溫暖與熟悉的龍涎香包裹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緊貼在後背的、灼熱而結實的軀體,以及腰間那條鐵箍般的手臂。記憶如潮水回湧,從昨日的盛大典禮、靜思堂交心、紅梅定情,到昨夜寢殿內極盡纏綿的占有與交付……那些畫面與感受如此清晰,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隨即,一種近乎酸澀的飽脹暖意,從心口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他極輕微地動了動,試圖轉身,卻發現身後人即使沉睡,桎梏的力道依然不容掙脫。無奈,他只能維持著被擁抱的姿勢,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藉著夜明珠的微光,去打量身後人的睡顏。
褪去了平日的帝王威嚴與灼人的侵略性,沉睡中的夏侯靖,面容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毫無防備的柔和。劍眉舒展,那雙總是蘊含著深沉心思或灼熱慾望的鳳眸緊閉著,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唇形優美,此刻微微抿著,少了一分凌厲,多了一分純然。幾縷墨黑的髮絲從他額角滑落,散在枕畔,與凜夜鋪散的髮絲曖昧地糾纏在一起。
凜夜靜靜地看著,心臟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著,泛起一陣奇異的麻癢與悸動。
這個男人,是執掌乾坤、生殺予奪的帝王,是算計深沉、步步為營的棋手,卻也是為他攀折寒梅、與他靜室交心、為他細緻梳髮、予他焚身慾火與無盡溫存的男人。
鬼使神差地,凜夜極其緩慢地、屏住呼吸,將自己的臉更湊近了一些。他的目光流連在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最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他的唇瓣輕輕地、如蜻蜓點水般,印在了夏侯靖線條明晰的臉頰上。一觸即分,快得彷彿只是幻覺。
做完這個小動作,凜夜自己先愣住了,隨即,一股熱意猛地竄上臉頰與耳根。他在做什麼?偷襲?輕薄?這實在……太不像他自己了。他有些懊惱地想要縮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就在他企圖退開的瞬間,那雙原本緊閉的鳳眸,倏然睜開。眼眸中沒有初醒的朦朧,只有一片清明與濃得化不開的笑意,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抓到了。」夏侯靖的嗓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磁性,手臂瞬間收緊,將企圖逃開的人兒更密實地嵌入懷中,兩人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合。「我的皇后,趁朕熟睡,行此不軌之事,該當何罪?」
凜夜的身體微微一僵,臉上的熱意更甚,幾乎要燒起來。他試圖維持鎮定,別開視線:「陛下既已醒來,便知是誤會。我……我只是想看看陛下是否安睡。」這藉口說得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哦?是麼?」夏侯靖低笑,胸膛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過來。他低下頭,鼻尖親暱地蹭了蹭凜夜泛紅的耳廓,溫熱的呼吸噴灑其上,「可朕怎麼覺得,剛才那一下,輕軟溫香,甚是可口呢?不如……讓朕也誤會一下?」
話音未落,他已準確地攫住凜夜因心虛驚訝而微張的唇,結結實實地吻了上去。這是一個充滿晨間慵懶氣息的吻,不似昨夜那般狂風驟雨,卻同樣纏綿深入,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與疼惜。他細細品嚐著那份清甜,直到凜夜氣息微亂,才意猶未盡地放開。
看著懷中人眼波瀲灩、唇色嫣紅的模樣,夏侯靖滿足地喟嘆一聲,指尖拂過他臉頰上細小的、淡金色的絨毛,在晨光微熹中格外清晰可愛。「今日免朝,朕可以好好陪著你。身上……可有不適?」他問得直接,目光裡含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一絲自得。
凜夜臉頰頓時燒得滾燙,昨夜種種火熱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而來,尤其是最後被灌入滿盈、痠軟得連指尖都無法動彈的片段。他下意識想搖頭否認,可剛一動,後腰與某處難以啟齒的地方便同時傳來鮮明的痠脹鈍痛,讓他輕輕抽了口氣。
「……腰很痠,」他垂著眼睫,聲音低微卻帶著一絲難以忽視的輕顫,像在抱怨,又像某種隱秘的坦白,「還有……那裡……很不舒服。」
話一出口,他便羞得想蜷縮起來,卻被夏侯靖的手臂牢牢圈住。
夏侯靖聞言,低低笑了,那笑聲裡滿是瞭然與毫不掩飾的愉悅。他大手穩穩滑至凜夜後腰,力道恰到好處地揉按起來,掌心熨帖著痠軟的肌理。「是朕不好,是朕孟浪了。」他語調低沉,吻了吻凜夜髮頂,動作卻充滿佔有後的憐惜,「可誰讓卿卿昨夜那般動人……朕實難自持。」
他的按摩帶著某種安撫的魔力,緩解了不適,卻也讓凜夜越發清晰地感知到身體裡殘留的、屬於對方的痕跡與存在感。那份疼惜與佔有,同樣不容拒絕,將他密密實實地包裹。
揉按了一陣,夏侯靖忽然道:「時辰還早,再歇會兒。不過,起來之前,先做朕每日最想為你做的一件事。」
「何事?」凜夜抬眸,有些疑惑。
夏侯靖卻不答,只是鬆開他,翻身坐起。精壯的上身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微光中,肌肉線條流暢漂亮,背上還有幾道淺淺的紅痕,是昨夜凜夜情動時留下的。他徑自下床,絲毫不介意清晨微涼的空氣,走到妝臺前,取來了那柄昨夜用過的玉梳。
然後他回到床上,靠坐在床頭,對凜夜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過來,背對著我坐。」
凜夜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心頭那點因為偷親被逮到而殘留的羞赧,被一股更大的暖流沖散。他撐起還有些乏力的身子,依言挪過去,背對著夏侯靖,坐在他雙腿之間的錦被上。如瀑的墨色長髮披散下來,逕自垂落腰際,髮梢甚至散在夏侯靖的小腹處。
夏侯靖拿起玉梳,從髮梢開始,極其耐心地、一小綹一小綹地,慢慢向上梳理。他的動作比昨夜更加輕柔專注,彷彿手中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指尖時而穿過順滑的髮絲,時而輕輕按摩頭皮,帶著無限的憐愛。
「民間有說法,結髮夫妻,晨起梳頭,可梳走煩憂,梳來恩愛長久。」夏侯靖低沉的聲音在靜謐的晨間寢殿中響起,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朕雖是天子,卻也願為我的皇后,日日執梳,梳盡青絲,直至白首。」
凜夜靜靜地坐著,感受著髮絲被溫柔對待,感受著身後人胸腔傳來的心跳與體溫。一夜瘋狂留下的痕跡與不適,似乎都在這緩慢而充滿儀式感的梳理中,被漸漸撫平。他閉上眼,身體不自覺地向後靠去,倚進那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你政務繁忙,豈能日日如此。」他輕聲道,語氣裡卻沒有真的反對。
「再繁忙,為你梳頭的功夫總有。」夏侯靖梳順了長髮,並未急著綰起,而是任由其披散。他放下玉梳,雙手從後面環抱住凜夜,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嗅著髮間淡淡的清香。「今日無朝,我們便偷得浮生整日閒。想做什麼?朕都陪你。」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享受了片刻寧靜的晨光。直到殿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是當值的宮人估摸著時辰,前來聽候吩咐,但又不敢驚擾。
夏侯靖揚聲,聲音恢復了平日慣有的威儀,只是少了冷硬:「備熱水,傳早膳至外間。沒朕吩咐,不許入內。」
「是。」殿外恭敬應聲,隨即腳步聲遠去。
夏侯靖這才低頭,吻了吻凜夜的側臉:「先沐浴?朕幫你。」
凜夜耳根一熱,立刻搖頭:「不必……我自己可以。」昨夜雖有宮人事後簡單清理,但身上仍覺黏膩,沐浴是必要的。可讓夏侯靖幫忙……他實在無法想像那會是怎樣一番折磨。
看出他的羞窘,夏侯靖低笑,倒也沒堅持,只道:「那朕與你一同沐浴,總可以吧?放心,只是沐浴。」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眸中閃過戲謔。
最終,兩人還是一同進了寢殿後方的浴池。那是引溫泉活水而成的漢白玉池,熱氣氤氳。
夏侯靖果然守信,除了幫凜夜擦洗背部、小心避開某些可能不適的部位時動作格外輕柔纏綿外,並未多做什麼。只是在水汽朦朧中,看著凜夜被熱氣蒸得泛起淡淡粉色的肌膚、線條優美的肩背與鎖骨,夏侯靖的目光始終灼熱,讓凜夜幾乎無所遁形。
沐浴更衣後,兩人皆換上了舒適的常服。夏侯靖是一身玄底繡金龍雲紋的廣袖長袍,腰繫玉帶,雖是常服,依舊尊貴逼人。他親自為凜夜挑了一身月白底繡銀色竹紋的長袍,款式簡雅,料子輕軟貼身,越發襯得凜夜清俊出塵,如竹如蘭。
宮人已將早膳佈置在外間暖閣的圓桌上。種類精緻而豐富,多是清淡易消化、又兼顧滋補的菜色,顯然是御膳房揣摩了聖意精心準備的。
夏侯靖拉著凜夜在桌邊坐下,卻不讓他動手,自己拿起玉箸,先夾了一塊剔透的水晶蝦餃,遞到凜夜唇邊:「嘗嘗,這是江南新貢的蝦仁所製,鮮甜得很。」
凜夜有些不習慣這般餵食,尤其旁邊還有侍立佈菜的宮女,雖然她們都低眉順眼,不敢直視。他微微偏頭,低聲道:「我自己來……」
「張嘴。」夏侯靖卻不容拒絕,玉箸又往前送了送,鳳眸凝視著他,帶著笑意與堅持。
凜夜無奈,只得微微張口,含住了那枚蝦餃。確實鮮美彈牙,滋味甚好。
「如何?」夏侯靖問,眼神卻盯著他咀嚼時微微動著的、顏色偏淡的唇。
「……很好。」凜夜嚥下,答道。
「那再試試這個。」夏侯靖又舀了一小匙冰糖燕窩粥,吹了吹,送到他唇邊。
一頓早膳,就在夏侯靖樂此不疲的投餵和凜夜半推半就的接受中進行。夏侯靖自己倒沒吃幾口,大半心思都用在觀察凜夜吃下什麼東西時表情最鬆弛愉悅,然後便記下,多夾幾次。他甚至細心地將魚肉剔了刺,將粥吹到適宜溫度,照顧得無微不至。
旁邊侍候的宮人心中皆震驚不已。陛下對這位新後的重視與寵愛,簡直顛覆了他們過往的認知。
這哪是對待皇后,分明是捧著稀世珍寶,怕含著化了,捧著摔了。
用完早膳,宮人撤下餐具,奉上清茶。夏侯靖揮手讓所有人都退至殿外遠處候著。
「今日天光不錯,雖有寒風,但日頭暖和。」夏侯靖牽起凜夜的手,走到暖閣的窗邊。窗子打開一線,帶著清冽寒意的空氣湧入,頓時沖淡了室內的暖意與食物氣息。「可想出去走走?御花園的暖閣裡,有幾株綠梅應該開了,或者去梅林再看看?」
凜夜望著窗外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琉璃瓦,搖了搖頭:「就在殿內也好。」他並非不喜外出,只是覺得,這樣寧靜的、只屬於兩個人的時光,在偌大宮殿的私密角落裡,更顯得珍貴。
「好,那便依你。」夏侯靖從善如流,攬著他的肩回到內室。他瞥見昨日那枝紅白梅依舊傲然綻放在玉瓶中,忽然想起什麼,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提筆。
「要批奏摺?」凜夜問。雖是免朝,但奏摺總還是要看的。
「今日不看那些。」夏侯靖笑道,筆尖卻未停。他寫字的速度很快,力透紙背,是端正大氣又隱含鋒芒的帝王書法。但寫的內容卻讓走過來觀看的凜夜瞬間怔住,隨即臉頰發熱。
那並非政論,而是一闋小詞:
「紅梅白雪映朝霞,玉瓶冰肌勝綺羅。
眉間清冷化春水,眼底星河只為卿。
結髮同心龍鳳鎖,椒房春暖度餘生。
何須更問江山事,懷擁夜兒即太平。」
字跡墨跡未乾,夏侯靖已擱下筆,拿起紙箋,吹了吹,遞到凜夜面前:「昨夜便想寫了,只是……有更緊要的事要做。」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喜歡麼?」
凜夜接過,指尖拂過那些力透紙背的字句。「眉間清冷化春水,眼底星河只為卿」、「懷擁夜兒即太平」……這哪裡是一國之君該寫的東西?簡直是……是沉溺溫柔鄉的昏君語錄。可心裡那股酸脹的甜蜜,卻騙不了人。
「這若傳出去,御史台的奏摺怕是要堆滿你的御案了。」凜夜低聲道,卻小心地將那紙箋撫平。
「那就讓他們堆。」夏侯靖渾不在意,從背後擁住他,握住他拿著紙箋的手,「朕在賦稅奏摺的縫隙裡寫給你的那些,可比這直白多了。尤其是那句『江山萬擔不如卿一笑』,可是在戶部尚書催糧的急報邊上,擠著寫下的。」
他這麼一提,凜夜頓時想起之前發現的那些夾在枯燥政事彙報中的、火熱纏綿的字句,耳根更紅了。那些情詩被他小心收藏在一隻檀木盒中,偶爾翻看,仍會心跳加速。
「沒忘。」凜夜輕聲回應,將身體重量更多地向後靠去。
兩人便這樣靜靜相擁了片刻,享受著無人打擾的寧靜。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光彷彿都慢了下來。
「對了,」夏侯靖忽然想起一事,鬆開凜夜,走到內室一側的多寶格前,打開一個不起眼的抽屜,取出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盒。盒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但保養得極好,光潤沉靜。
他拿著盒子走回來,遞給凜夜:「打開看看。」
凜夜接過,入手微沉。他打開盒蓋,裡面鋪著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上靜靜躺著一支筆。筆管是溫潤的羊脂白玉所製,潔白無瑕,觸手生溫。筆毫則是罕見的紫毫,色澤瑩潤,鋒穎銳利。筆管上似乎還刻了極細小的字。
他拿起筆,對著光細看,才看清那刻的是兩行小詩:「筆底煙霞書不盡,心中丘壑只予君。」
字體是夏侯靖的筆跡,但刻工精細無比,顯然是高手所為。
「這是……」
「朕親手做的。」夏侯靖語出驚人,他看著凜夜驚訝的眼神,笑道,「玉管是選了最好的籽料,一點點打磨成形。紫毫是去年秋獵時,特意獵得的紫貂尾尖毫,自己一根根挑揀、梳理、紮成的。字也是朕親手刻的,廢了好幾支才成這一件。」他說著,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清的疤痕,「刻字時不小心劃的。」
凜夜怔怔地看著那支筆,又看看夏侯靖指尖的痕跡,心中震動,一時無言。一支筆,從選料到成型,他竟親力親為到如此地步?這其中的心血與情意,遠非任何珍寶可比。
「你善書畫,宮中御筆雖好,卻總缺些獨特。朕便想著,親自為你做一支,讓你無論寫字作畫,提筆時便能想到朕。」夏侯靖從他手中取過筆,遞到他面前,「試試?」
書案上早已備有紙墨。凜夜接過筆,蘸了墨,手腕懸空,在宣紙上隨意寫了兩個字。筆鋒流暢,蓄墨均勻,彈性極佳,確實是一支難得的好筆。更難得的是,握在手中,那玉管的溫潤觸感,彷彿還殘留著製作者掌心的溫度。
「……謝謝。」凜夜放下筆,看向夏侯靖,清澈的眼眸中波光流轉,誠摯而感動。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夏侯靖抬手,用指背輕撫他的臉頰,「喜歡便用著。以後,朕再給你做別的。」
「夠了。」凜夜握住他的手,「這一支,便足夠我用很久很久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會好好珍惜。」
「嗯。」夏侯靖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兩人又閒話了一陣,多是夏侯靖在說些朝野趣聞,或他幼年、少年時的一些無傷大雅的糗事,逗得凜夜眉眼舒展,時而淺笑。凜夜則會說一些在邊關時看到的奇異風景、民俗,聲音平緩清潤,聽得夏侯靖目光專注,時而插問幾句。
氣氛溫馨而閒適,直到午前,夏侯靖見凜夜面上略有倦色,知他體力尚未完全恢復,便道:「去榻上歪一會兒?朕陪你小憩。午膳讓他們晚些傳。」
凜夜確實有些乏了,從善如流。兩人相擁躺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輕暖的絨毯。陽光透過窗紙,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鼻尖是夏侯靖身上乾淨好聞的氣息,耳邊是他平穩的心跳,凜夜很快便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夏侯靖卻沒有睡,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懷中人沉睡的容顏。清瘦秀致的臉龐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軟,長睫如蝶翼般覆下,嘴唇微微抿著,唇色是健康的淡粉。他忍不住低頭,極輕極輕地,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無聲低語:「睡吧,我的夜兒。好夢。」
午後,用過精心準備的藥膳午膳,夏侯靖見凜夜精神好了許多,便提議手談一局。
暖閣一角的棋盤早已備好,是上好的榧木棋盤,棋子則是墨玉與白玉製成,溫潤生輝。
兩人對坐,夏侯靖執黑,凜夜執白。
「賭注為何?」夏侯靖落下一子,含笑問道。
凜夜眼睫微抬,落子無聲:「陛下想賭什麼?」
「若朕贏了,」夏侯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語氣曖昧,「今夜……換你在上面,主動一次。」他可是很期待看到他的夜兒主動時的模樣。
凜夜執棋的手指微微一頓,白玉棋子與指尖幾乎同色。他面上雖力持鎮定,耳廓卻迅速染上緋色。「陛下說笑。」他迅速落下一子,試圖轉移話題,「該你了。」
「朕從不說笑。」夏侯靖緊跟一子,攻勢凌厲起來,「若你贏了,條件隨你開。如何?不敢賭?」
凜夜被他激起了好勝心。他棋藝本就不凡,往日與夏侯靖對弈,雖是互有勝負,但也常能險中求勝。略一思忖,他抬眼,清澈的眸子看向夏侯靖:「好。若我贏了,陛下需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暫且沒想到,先欠著。」凜夜道,「陛下可答應?」
「君子一言。」夏侯靖挑眉,「快馬一鞭。」
棋局於是變得更加專注激烈。黑白棋子如星羅佈於盤上,時而纏鬥廝殺,時而佈局深遠。夏侯靖棋風大開大闔,攻勢迅猛,猶如帝王征伐,氣勢迫人。凜夜則沉靜如水,擅長防守反擊,謀定而後動,往往於看似平淡處埋下殺招。
兩人皆沉浸其中,不時有妙手迭出。時間在無聲的對弈中悄然流逝,殿內只聞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以及暖爐中銀炭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
最終,棋局進入官子階段,形勢極其微細。夏侯靖計算片刻,忽然放下手中棋子,搖頭笑道:「是朕輸了。半目之差。」
凜夜仔細覆盤點算,確實是自己險勝半目。他抬眸看向夏侯靖,眼中有一絲贏棋後的明亮光彩,唇邊亦不自覺帶了淺淺笑意,如冰河初解,春水微瀾。
夏侯靖看得心頭一動,嘆道:「看來,是朕今日心不夠靜。」他伸手,越過棋盤,指尖輕輕點了點凜夜的眉心,「美色當前,擾朕心神,輸得不冤。」
「陛下是認輸了?」凜夜追問,那淺笑未散。
「認,當然認。」夏侯靖靠回椅背,姿態慵懶,「說吧,想要朕答應何事?只要不違背江山社稷、不傷你自身,朕無不應允。」
凜夜沉吟片刻。他其實並無特定要求,方才答應賭局,更多是不服輸的心態使然。此刻看著夏侯靖一副「任君予取予求」的模樣,他心中微動,一個念頭浮現。
「那便請陛下,」凜夜緩緩道,目光清亮地望著他,「答應我,無論將來發生何事,需得多保重自身。勿要過度勞累,勿要涉身不必要的險地。為了我,也為這天下。」
他沒要珍寶,沒要特權,沒要任何實質的好處,只是要他保重自己。
夏侯靖愣住了。他設想過許多可能,卻唯獨沒想到是這個。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衝擊心臟,熨帖得他四肢百骸都舒暢無比。他看著凜夜認真的神情,那雙總是清冷自持的眼眸裡,此刻盛滿的是純然的關切與隱憂。
「你……」夏侯靖喉頭微哽,隨即揚起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好,朕答應你。為了我的夜兒,朕也會長命百歲,好好看著你,守著你。」他起身,繞過棋盤,將凜夜從座位上拉起,擁入懷中,「這個條件,朕喜歡。以後可以多提。」
凜夜被他抱著,臉貼在他胸前,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不過,」夏侯靖話鋒一轉,低頭在他耳邊道,「你贏了棋,朕也高興。作為獎勵……」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磁,「今晚可換你在上面可好……嗯?」
凜夜身體一僵,剛剛褪下的熱意又湧了上來。「陛下!」
「叫靖。」夏侯靖糾正,笑著親了親他發燙的耳垂,「願賭服輸,朕認。但朕可是萬分期待……我的皇后主動起來,別有一番風情。」
凜夜說不過他,乾脆將臉埋進他懷裡,不說話了,只是露出的耳廓紅得滴血。
夏侯靖暢快地笑了起來,胸膛震動。他覺得,這大婚後的第一個休沐日,實在是美妙得無以復加。
溫存嬉鬧了一陣,夏侯靖怕凜夜久坐不適,便提議去寢殿後方相連的一處小花園走走。那花園不大,但設計精巧,引了活水做成小池,池邊有亭,亭邊植著幾株老梅和翠竹,此時綠梅正開,幽香陣陣。
兩人並肩而行,宮人遠遠跟著。夏侯靖始終握著凜夜的手,寬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交握的十指。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地面上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記得你初入宮那會兒,」夏侯靖望著池面薄冰折射的碎光,緩緩道,「總是獨自一人,要麼在藏書閣待上一整天,要麼就在這種僻靜角落看著遠處發呆。那眼神……冷得像這池子裡的冰。」
凜夜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提起那些早已遠去的、冰冷而壓抑的時光。那時的他,名為男寵,實為囚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心中充滿戒備與絕望。他確實習慣了獨處,因為周遭儘是算計與敵意。
「那時我……」凜夜下意識想用舊稱,卻被夏侯靖輕輕捏了捏手心。
「那時你心裡定是在想,」夏侯靖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這皇帝不過是個被權臣架空、沉溺聲色的昏君,偏偏還要將你也拖進這灘渾水裡。」
凜夜沉默片刻,沒有否認。初時,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夏侯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雙手捧起他的臉,目光銳利而坦誠:「朕那時看你,像看一把鋒利卻易折的劍。想握在手裡,又怕傷了彼此;想束之高閣,又不甘心。」他拇指摩挲著凜夜的下頜,「朕用了最糟的方式——折了你的傲骨,卻險些連你的魂也一併折了。」
「你沒折了它,」凜夜望進他眼底,輕聲道,「你只是……把它磨得更亮了。」
「是嗎?」夏侯靖低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朕記得清楚,那些夜裡你雖然順從,眼睛卻冷得像要結冰。朕那時就想,這人骨頭真硬,硬得讓人惱火,又……」他頓了頓,「又讓人移不開眼。」
凜夜想起那些充滿屈辱與試探的夜晚,想起自己如何咬緊牙關將所有情緒壓入心底。如今回想,竟有些恍惚。
「後來朕才明白,」夏侯靖將他攬入懷中,聲音低沉,「那不是傲骨,是求生。在這吃人的地方,你不過是想活著,活得有尊嚴些。」他收緊手臂,「是朕太慢才看懂。」
遠處傳來宮人細微的腳步聲,又很快遠去。凜夜靠在這個曾經讓他畏懼、戒備,如今卻成為歸處的懷抱裡,忽然覺得那些冰冷的過往,都被這胸膛的溫度一點點焐熱了。
「現在懂了也不晚。」他說。
夏侯靖低頭吻了吻他的髮頂:「餘生還長,朕慢慢補。」
陽光穿過枯枝,在兩人身上灑下斑駁光影。那些冰封的記憶,如今說來,竟像在說旁人的故事了。
只是交握的手,比從前更緊了些。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凜夜臉頰上細膩的皮膚,那裡的蒼白早已被健康的淺淡血色取代,觸手溫潤。
凜夜望進他眼底,那裡盛著的深情與悔意如此真實,幾乎要將人溺斃。他搖了搖頭,主動將臉頰貼近他的掌心,像尋求溫暖的貓兒:「都過去了。現在……很好。」
「嗯,現在很好,以後會更好。」夏侯靖順勢將他攬入懷中,下巴抵著他的發頂,嗅著髮間清冽的竹葉清香,混合著淡淡的、屬於凜夜本身的乾淨氣息。「朕會讓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兩人在亭中坐下,宮人悄無聲息地送來熱茶與點心後又退下。夏侯靖親自斟茶,遞給凜夜。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清香撲鼻。
「過幾日,便是元宵宮宴了。」夏侯靖啜了口茶,道,「今年與往年不同,你以皇后之尊列席,怕是會有不少人關注,也會有些繁文縟節。若覺得累,或是不喜應酬,隨時可告訴朕,朕帶你提前離席。」
凜夜握著溫熱的茶杯,感受著那份體貼。「無妨,該有的禮數,我會盡到。」他既已決定站在他身邊,便不會在這種場合退縮。
「不必勉強。」夏侯靖道,「在朕這裡,你永遠有特權。不過……」他笑了笑,鳳眸中閃過一絲促狹,「朕倒是很期待,看你著皇后朝服,與朕並肩受百官朝賀的模樣。定然……冠絕群芳。」
「陛下又胡說。」凜夜無奈。冠絕群芳這種詞,怎麼能用在他身上。
「朕字字真心。」夏侯靖正色道,隨即又笑開,「到時,朕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朕的皇后,是何等風姿。」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日頭西斜,天色漸暗。寒風起,雖在亭中,也覺涼意侵人。夏侯靖怕凜夜著涼,便牽著他回了寢殿內室。
殿內暖意融融,夜明珠的光輝與新點起的燭火交相輝映,將室內照得溫馨明亮。那枝紅白梅在玉瓶中,依舊靜靜綻放著冷香。
晚膳依舊精緻可口,夏侯靖依舊照顧得無微不至。飯後,兩人坐在窗下軟榻上,凜夜靠著夏侯靖,手裡拿著一卷閒書隨意翻看,夏侯靖則單手環著他,另一隻手把玩著他一縷垂下的墨發,時而湊到鼻尖輕嗅,時而繞在指尖。
氣氛安寧得讓人心醉。
「夜兒。」夏侯靖忽然喚道。
「嗯?」凜夜從書卷中抬頭。
「今日開心麼?」夏侯靖問,目光專注地看著他。
凜夜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期待與溫柔。他放下書卷,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頭:「開心。」
這簡單兩個字,卻蘊含著極大的滿足。
從晨間醒來偷親被逮的羞窘,到梳髮的溫情,收禮的感動,對弈的專注,散步的閒適……一點一滴,都是尋常夫妻的溫馨日常,卻是他曾經不敢奢望的安穩與幸福。
「朕也開心。」夏侯靖笑了,那笑容純粹而明亮,少了帝王的深沉,多了少年人般的滿足。「比打下一座城池,比國庫增收千萬兩,都開心。」他低頭,抵著凜夜的額頭,鼻尖相觸,「原來,這就是家的感覺。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朕的歸處。」
家。這個字眼讓凜夜心頭劇震。他有家,那座由夏侯靖親自下旨、按照他記憶中的模樣精心重修擴建的凜府,如今居住著兄長凜風、看著他們兄弟長大的老管家福伯,以及幾位從邊疆歸來的叔伯兄弟。那裡有熟悉的庭院、溫暖的燈火與家人的關懷,是他血脈相連的根。然而,此刻在這個男人溫暖的懷抱裡,在這座華麗卻也私密的宮殿中,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深刻甚至更加熾熱的安穩與歸屬——這是獨屬於他們兩人、由愛與承諾構築的家,是靈魂的棲息之所。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環住了夏侯靖的腰,將臉深深埋入他頸窩。這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夏侯靖收緊手臂,將他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懷抱與氣息之中。燭火噼啪,梅香暗浮,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駐,只餘下兩顆緊緊相依的心跳,譜寫著無聲的誓言。
以上为《【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執手梳盡青絲雪 全文。听雨书城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0049 字 · 约 25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听雨书城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email protected],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