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驚蟄

第52章：驚蟄

獵場遇襲當晚，公爵府上下就感覺不太平了。

先是半夜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王宮衛兵停在公爵府前，與迎出的侍衛長交談幾句，又疾馳而去。

侍衛長飛奔而入，直衝老總管房間。老總管夢裡驚醒，聞言大駭，匆忙來到公爵門前，深吸一口氣，惴惴敲響了公爵的門扉。

幾個核心管事都被叫醒，在公爵書房連夜議事，直至凌晨，天光未亮，公爵就帶著一隊人馬進宮。而後更多人醒了，府上的警戒比平常多了一倍，騎士們重裝束甲，面色嚴肅。府外馬蹄聲來來去去，府內腳步聲、低語聲不斷。

好不容易捱到早上，金獅馬車終於在大批護衛護送下回府，少爺卻是被擔架抬下來的，一路上僕從圍的嚴嚴實實，旁人半分也見不著。

過了中午，老公爵才從宮裡趕回，風塵僕僕，顧不上洗把臉，疾步走到少爺房裡。少爺外廳擠滿了人待命，臥室安靜無聲，凱爾、老總管、醫生都在邊上守著，床帷之後，米洛卻是躺在床上。

公爵大驚失色：「不是說沒事嗎？這是怎麼回事？」

醫生彙報：「是沒大傷，有幾處擦傷、瘀傷。只是受了驚嚇，難以入眠，開了點助眠，這會正睡著。」

公爵鬆了口氣，怒道：「沒用的東西，屁大點事，還好意思躺著。」說是這樣說，卻不自覺的放低了音量，走到床畔。

凱爾躬身掀起床帷一角，米洛安然睡著，身上幾處紅腫傷口泛著膏藥的油光。

公爵端起米洛的手，凝神細看，見都不要緊的皮肉傷，又將他從頭到腳審視一番，似在檢查珍貴的鎮家寶物，直到確認沒什麼大礙，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放下半分。

老公爵也是一宿沒睡，又思慮的多，心力交瘁，這會安下半顆心，疲憊湧上全身，幾乎抽乾了力氣，再看米洛睡的熟，卻讓他這把老骨頭受罪，沒好氣道：「也是授劍的騎士了，還這麼不經世，讓奧森特家族的臉往哪擺。」

「少爺與刺客打了照面，還與之交手。」凱爾恭謹道：「徹夜未眠，早上回來才安下心，這才剛剛睡下。」

公爵面色稍霽，垂眼凝視片刻，對著凱爾冷哼：「你跟我來。」說著不待凱爾答應，起身離開。

凱爾默默跟著公爵到了書房，公爵語氣低沉，帶著憂慮和急切：「王子怎麼樣？」

「王子無恙。」

「你確定？」

「我親眼所見。」凱爾放緩了聲，語氣沉穩：「今早當面與王子拜別，特意留心瞧了，肯定沒有大傷，就是心神不寧，說了好些話，心情不大好。」

公爵總算舒出一口氣，坐了下來，尚懸著的另外半顆心終於落地。再次開口，聲音啞上了幾分，更添滄桑：「王子說了什麼？」

「王子說，他會查個水落石出，今日一事，終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公爵摩挲著戒指，細細品味了一下，沒有言語，終於歎了一口氣，揉著眉心無奈道：「城外那麼多事，城裡也盡是事端。」

一年比一年難了。陛下的病愈發古怪，王后處心積慮，王子細膩多疑，這些年興風作浪者只有多，不曾少。

他還想著隔岸觀火，兩頭得利，現在倒好，米洛直接兩隻腳踩進去，深陷其中，左右都抽不開。

奧森特家族根基深厚，宮裡起火，應也鬧不過來，只是這一生的尊榮，可不能蒙上陰影。

讓凱爾彙報了獵場經過，又問了幾句，總算摸清了始末，卻愈發不安，讓幾個核心管事都進來商議。

老總管悄然進來，在桌上添了茶盅。公爵神情凝重的聽著他們說，執起茶盞，卻是不喝，盯著茶霧騰生，目光沉而不動，慢慢縷清了思路。微一抬手，書房瞬間肅靜。

「我早上見了陛下，應該沒什麼要緊。」公爵說的輕，卻語氣深沉：「不用遣人打探消息了，待宮裡定性便是。到處走動，慌慌張張的反倒不是個樣子。」

公爵對騎士團長吩咐：「把戒備撤了，劍拔弩張的，教人猜忌。加強巡邏，多排幾個暗哨。其他就和從前一樣。」

團長稱是，公爵又說：「從我親衛裡挑兩個，以後貼身保護少爺，要能打的，經驗豐富的，敵暗我明，都機靈點。」

公爵又對老總管吩咐：「再挑幾個人到少爺房裡，要認真仔細，老持穩重的，別什麼事都依他，瞧都寵成什麼樣子了。」

凱爾一直默默聽著公爵話頭，愈聽愈感不妙，面色不顯，指尖卻隱隱發涼。

「王子既然問了拉姆農場，肯定還盯著許多，你們都把手頭的事處理乾淨了，不要落人話柄。」公爵抬眼，對凱爾叮囑：「把少爺份內的，一件件都仔細檢查。缺什麼物件、要什麼人，和管事們商量。有什麼難的就來回我，萬不得有一點差錯。」

凱爾應是，公爵又掃視各級管事，說道：「你們都聽清楚了，少爺的事，萬不得有一點差錯。」

幾位核心管事都應聲稱是，看著凱爾暗暗揣摩，目光也深了幾分。

「好了，先這樣吧。」公爵擺擺手，眾人恭謹退下，凱爾落在最後，卻聽公爵在他身後說道。

「你也別老待米洛房裡了，先把手頭的要緊事處理乾淨。」公爵抿著茶，說的隨意。

凱爾只覺得全身冰涼，回過身來，躬身垂首，硬著頭皮道：「大人放心，必定悉心處理妥當，我盡可處理，也不會怠慢少爺。 」

公爵抬眼，並不說話，待管事們散去，闔上房門，書房裏只剩下凱爾，和壓抑的沉默。

「你們摘了夫人的畫像。」公爵幽幽開口，單刀直入：「平日胡鬧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連自己何以為貴都不知道，那我就不能不管了。」這話點的是米洛，也是凱爾。

凱爾心一沉，他早有準備，正要說出完美的說詞，公爵又說：「念你緋聞處理得宜，你在別墅那會的所作所為就不跟你算了，這是第一件。第二件，少爺獵場遇襲，你護駕有功，也算功過相抵。只是還有第三件，我倒要你給我個說法……」

公爵目光如炬，直射進凱爾的眼睛：「米洛每晚都和你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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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裡總要有人陪著，入夜後要點上好幾盞燈，點的燈火通明，睡著了也不讓滅，燈滅了就醒。聽不得大點的聲音，還讓我們把窗簾都掩了。醫生說是受了驚嚇，過陣子會慢慢好轉。」

聽著艾倫的彙報，凱爾仰著頭，看著樓上少爺房裡透出的一縷細微窗光。此時正直深夜，清冽如水，秋氣入骨，涼風都透著寒意。

「總是睡的不安穩，醒來過幾次，一醒就問凱爾管家，晚餐吃了一個雞蛋，半碗乳粥，就不吃了，甘菊茶倒是喝了兩盞。」

艾倫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的淚花，勉強打起精神，接著說道：

「下床時走路姿勢有點怪，不知是要傷了腰還是扭了腳，問就發脾氣，醫生說再觀察，應該不礙事。晚上吃了藥就睡了，現在是我和馬克在房裡陪著。」

凱爾靜默一會，語氣極輕：「行了，就這樣吧。」

艾倫揉著黑眼圈就要回房，恍然所覺，回身問道：「凱爾管家，您不上去看看嗎？」

凱爾仍仰著頭，沉默良久，才垂眼說道：「晚了。讓少爺好好休息吧。」

艾倫納納，凱爾管家進少爺房間，可從來沒嫌晚過。

「府裡人手多，有什麼事，你自己多拿點主意，機靈行事，照顧好少爺。」

艾倫撐著眼睛聽著，昏昏沉沉，滿口稱是，卻是神遊的幾乎打起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