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那天晚上

第63章：那天晚上

火光搖曳，夜白如晝。

偌大的會廳裡，數個侍衛靜立排列，鎧甲長劍，威風凜凜。會廳兩旁僕從分列，垂首待命，安靜無聲。

公爵端坐長桌中央主位，長桌上不見凌亂，數箱帳冊、文書分類堆疊，整齊排列。桌面鋪開數冊帳簿，紙頁雪白，邊角壓著封條。

公爵兩側，幾個幕僚協理，席位分明。帳房手執帳冊，核對數字。書記執筆記錄。一個心腹躬在公爵身側，不時指指點點，低聲耳語。僕從兩旁待命，舉燈添茶，隨時補遞資料，動作俐落，無一多餘。

公爵桌前站著幾人，幾個圍在四周，沒說話的，是專責音協項目的查辦。一個站在中間，對著桌面筆劃，低頭說話的，是音協總幹事班傑明。

「目前協會設有三處總倉，九個轉運點，都是對應北境物資輸送。」班傑明語氣平直，指尖在地標上示意，又翻出帳冊：「有些捐贈人希望看到實物，有些則只在意結果，所以帳面上會同時保留不同形式的對應。」

公爵未曾抬頭，只看帳。紙頁翻動，聲音乾脆。

「每日採購，三日一小宗，十日一大宗。資金不做停留，只做周轉。一筆捐款進來，三天內就變成糧、布、藥、鐵器。」班傑明指尖輕點，又沿著品項欄位緩慢移動：「拆分與合併只是常規處理，否則資金無法在不同體系間流通。」

公爵仔細審視，下巴微點，示意繼續，班傑明才翻過紙頁，繼續往下說。

「資金流動不走直線，所以流的快，」單眼鏡片被熱氣朦上一層霧，將班傑明一隻眼睛掩在模糊之後，話語清晰：「同一批物資，可以在不同地點，以不同形式存在。」

班傑明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幾個幕僚查辦在旁邊目瞪口呆。聽不懂的暈頭轉向，聽懂一半的暗暗咋舌。聽得全的，無不大開眼界，嘖嘖稱奇。

一個小小的音樂協會，資金流動之龐大，竟可比肩數支軍隊。只是軍費尚有編制、有章可循，而它的金流，卻像水一樣，無形無跡。

光是流入，便分為貨幣與物資。物資可折現，亦可就地轉售，再以款項在地補貨。有些物資尚未採辦，已先票據立項拆為份額，由會員或商號認購。帳面上看似十袋糧，實際已在數地往返數次，早分不清最初與最終。

即便只看款項，也層層疊疊：無償捐贈、有償贊助、拍賣所得、年供月供、榮譽會員、票據認購、份額發售……名目繁多，彼此交錯，拆分合併。

內部運作更令人頭暈。預付款、信用狀、押金票據、支付憑證、分帳代持，甚至帳面對沖。一筆錢可以拆成數十筆，在同一日流向不同銀行，也可以彼此抵銷，如同從未離開帳冊。

資金不是拆的無從追溯，就是併的面目全非。有的帳目彼此對應，卻對不上任何一筆實際交易。細看之下，竟不知哪些是收入，哪些是支出，哪些只是經過。

這不是帳，根本是一座迷宮。

公爵手下雖然人才濟濟，但到底不熟協會運作，那些玲瑯滿目的項目流動，如果不是班傑明細細講解，看都看昏了，哪還搞得明白。

公爵驚嘆這民間協會金流運轉的活力和吞吐量，卻是越聽越入神，指尖敲擊，暗暗琢磨。

音協會長扎伯特站在一旁，偷瞧著公爵臉色，大氣都不敢喘。

這裡不是樂廳，沒有掌聲，沒有燈火。老先生如一枝風中萎靡的乾草，含胸塌背，哆哆嗦嗦，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牽連公爵府。

當瓦爾克叛亂稱王的消息傳出來時，老先生天都塌了。

儘管他不諳政治，也知道這事可大可小，小到誤交匪類，大到勾結叛賊，都有可能。即便他與音協終究都是為公爵府做事，又有誰知道？那些醜聞和借據，又能證明什麼？即便他敢說，又有誰敢信？

幸好凱爾管家來了，公爵府沒有拋棄他。當他得知會是公爵要來查的時候，幾乎是感激涕零，五體投地。公爵來撈他了，公爵出手，就是左手查右手的事，肯定就過了。

但還沒等老先生感恩載德，凱爾管家告訴他，查的是通敵叛國，要他謹慎陳述，方才能有轉機。話說的委婉，卻字字嚴厲。

老先生瞬間明白過來，晴天霹靂。

他這造化幸運的就是，來查的是公爵。不幸的也是，來查的是公爵。是輕輕放下，還是直接滅口，全在他的陳述之上，他是什麼話也不敢說，只能仰賴公爵府捨他一線生機。

幸好如凱爾管家所說，公爵完全沒提叛賊逆反的事，只是細細問起資產庫儲，帳目金流，那些老先生也答不上來，都是總幹事班傑明應答。

公爵仔細的看著那些數字，並不言語，直到帳房核算過幾個數目，和他點頭。公爵才開口問道：「沒有庫存？」

班傑明正取下眼鏡捏在手中擦拭，聞言重新戴上，穩穩答道：「不做留存，多數物資在七日分流運轉。」

公爵沒有說話，摸著下巴，兀自評估。

班傑明解釋：「物資清點後，三日內出庫。七日內分散至各節點，不集中存放。中轉點若干。由行會輪流承接運輸，沒有固定編制。」班傑明翻出清單，往前推了一寸：「這是轉運記錄。」

紙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時間與地名。

公爵執起細看，目光下移，沿著與時間與地點的線條。手指輕輕滑動，從一個節點，移到下一個，再到下一個。一筆一筆，從城郊，到外圍，再往北。一條一條，交錯、分岔，又重新匯合。細密，連續，沒有斷點。

那些線條在他眼裡逐漸清晰，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腦海裡繪製成一張幅員遼闊的地圖，佈滿細密的蜘蛛網，分岔、匯合，彼此銜接。像血脈一樣，在紙上延展開來，隱隱脈動。

「這些……」拇指摩挲著紙頁，公爵語氣不重：「現在還在動嗎？」

「大部分已停運。目前物資集中在城郊總倉，部分仍在原節點，尚未外運。」班傑明略作一頓，說道：「目前尚餘北境最後一組人馬，正在積極處理勞倫提斯伯爵千金的贖回事宜，不日就能返回。」

公爵尚未說話，身側心腹低聲建議「不碰此項」，公爵點頭，注意力回到清單和帳冊上。

火光晃了一下。

血管一樣鋪開的補給線，像一條沒有旗號的軍道，對應時間，比他的軍需線還快一倍。運轉的方式，與其說是慈善，不如說是養了一支看不見的軍隊，而且很懂得不留下尾巴。

「……原來如此。」 公爵忽然輕哼一聲，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冷意。不是讚許，更像是，終於被迫承認了某種東西。

難怪，那些膚淺的弄臣之流，都爭先恐後的運作公會協會，這裡頭真的有點東西。但他想來，那些短視近利的庸人，大概只圖謀利，不知道這套東西真正的價值。

指尖在「轉運紀錄」上輕輕敲擊，公爵問道：「這套東西，你們誰在運轉？」

「協會各部門分管，」 班傑明輕推鏡片邊緣，將那片冷光校回原位：「由我統籌。」

公爵這才抬眼，看著班傑明，細細打量，審視片刻後，點了點頭，像是某種對應心事的肯定。

其實公爵對音協的印象很不錯，且不說米洛緋聞的事，上回鄰國大使要求北境走動人馬的數字，他遣凱爾去談，音協沒過幾日就將資料送來了，整理的清清楚楚，讓他大為滿意。

想來也是有這樣的人在幕後運作，才能如此乾淨俐落。

對他來說，查抄音協，也只是個形式。米洛扯進王子遇襲案，無端牽連，使他與王室產生嫌隙，北境既然冒出個瓦爾克公開承認了，他巴不得順著這條路，趕緊結案定性。

跟陛下請查音協，也是解燃眉之急。畢竟局勢瞬息萬變，千里迢迢去查諾爾瓦克，還不如就近抄了音協來的迅速有力。如今音協落馬，給他大筆進帳不說，還讓他見識了一套不錯的東西，他也是不會趕盡殺絕。

只是……若這套東西，不是為慈善所運，而是為他所運呢？若是運用得當，要出兵討伐，似乎也未嘗不可……

「叛賊首領，」公爵忽然開口：「瓦爾克，是個怎麼樣的人。」

札伯特嚇一大跳，渾身戰慄，舌頭打結，顫巍巍道：「那個……其實他、我是說那個叛賊、叛賊、不是我們協會的，是商團推薦來的……」

一室靜默，寒芒凌厲，老先生再也說不下去，幾乎昏厥，被一旁侍衛即時扶著，才沒倒下。幸好班傑明開口接話：「他是標準的部落戰士，年輕，驕傲，駑直，信仰勝利。」

公爵點了點頭，又斜睨了扎伯特一眼，見老先生抖個沒完，語氣淡淡：「今天音協的部分就到這吧。」

幾個查辦收拾文件，躬身告退。老先生更是大大鬆了口氣，卻再也走不動，任侍衛扶著退下。班傑明行禮，正要跟上，公爵卻指著他說：「你留下。」

隨後公爵抬手一擺，僕從會意，搬來一把椅子，安座在幕僚側席，添上茶盞，班傑明沒有動。

「換詩協的過來。」公爵一邊吩咐，一邊舉杯輕抿，略作休息，抬眼對班傑明說：「你同著一起看看。」不是詢問，不是邀請，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班傑明沒有立刻應聲，透明鏡片閃過一道冷光，略微低頭，語氣仍舊平直：「遵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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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紛飛，寒風刺骨

音協在北境的最後一個轉運站，終於被諾爾瓦克攻佔，瓦爾克在那裡見到了「那位大人」派來的接應，蘇菲也在那裡，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夏洛特。

戰士們拉來十幾個奧賽俘虜，讓音協人員一個一個核對身分，排隊上車。

俘虜們只被允許攜帶簡單的行囊，除了夏洛特是貴族小姐，被特許帶上一車的行李。在風雪奔波多日，每個人都筋疲力盡，面容憔悴。

蘇菲站倉庫裡，從窗戶偷瞧著夏洛特的身影，只覺得她模樣狼狽，清瘦不少。

「你是怎麼照顧的？」蘇菲兩眼一橫，語氣嚴厲：「你怎麼那樣待伯爵千金？」

瓦爾克無辜挑眉：「我讓她坐馬車，裹熊皮，雪裡給她烤火，風裡給她燉奶餅，只差沒把她當嬰兒一樣呵護。」

「他可是王城貴族，你最好把他當成嬰兒一樣呵護。」蘇菲冷聲：「我告訴你，如果沒有伯爵千金背書，《斯諾布朗宣言》的效果會大打折扣，到時候沒有人會關心北境的一切。」

瓦爾克冷笑，帶著酣戰多日的殺氣：「那我就處決騎士，處決領主，直到他們聽見雪原的聲音。」

「那樣你就是不是王，是暴匪。」蘇菲譏諷道：「馬上江山容易，要世人承認就難了。」

瓦爾克嘿笑一聲，不知這拉不開弓的瘦弱女子，從何說出容易二字，但終究沒再說話。

蘇菲也不欲多耽擱，她朝巴尼使個眼色，巴尼依次打開數個巨型箱子，瓦爾克當即來了興趣，走近查看，隨手拿起一柄刀刃，只有刀刃和刀骨，尚未安上手柄。刃口一抹寒亮，像剛從冰裡拔出來。

「箭頭兩萬八，馬刀八千，矛尖三千。」蘇菲將簿冊遞給瓦爾克：「其他糧草軍需就不說了，自己看吧，夠你大幹幾場了。」

瓦爾克當即翻閱，兩眼綻光。蘇菲又說：「冰鐵提煉不易，待你拿下西側冰河，到時後，會給你更多。」

瓦爾克聞言，嘴角揚起，鼻間哼出白茫霧氣：「冰河的葛雷斯部族，是時候讓他們嚐嚐失去礦脈的滋味了。」當初要不是他們奪去他斯諾瑞族的礦脈，他如何要遠赴王城，受盡屈辱。

蘇菲聞言皺眉：「你現在打的旗號是部落團結，對抗奧賽，這種仇恨分裂的話萬不要再說。」

瓦爾克仍看著簿冊，指節卻忽然攥緊，將冊身捏的變形，好半天才鬆開，語氣平靜：「小姐說的是，多謝提醒。」

蘇菲對瓦爾克的忽然服軟感到奇怪，抬眼瞧去，卻被男人猙獰的表情駭得全身一僵，臉煞白了幾分，面露驚恐。

但到底是個要強的人，蘇菲咳了一聲，別開臉，聲音不自覺的低了幾分：「那位大人說了，六個月內，統一北境，他會全力支援，讓你成為雪原霸主。」

瓦爾克沉吟，說道：「那可是囊括了六大部落，三個民族。」

「怎麼了？」蘇菲嘲諷：「雪原狼王做不到嗎？」

不理會她拙劣的激將法，瓦爾克只是看著窗外紛飛落雪，不知想到什麼，喃喃道：「瑞雪照豐年。」

瓦爾克闔上簿冊，大笑：「再給我兩萬戰馬，三個月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