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等待

第68章：等待

「紅髮安德烈，您還有印象嗎？我們現在的冰鐵首席冶金師。」萊恩起身穿上外套，故作隨口一提：「他有些有趣的想法，我帶了樣品，您想看看嗎？」

凱爾已經停在門邊，整理領結。「喀」的一聲，錶殼彈開，他看了眼時間，勾唇一笑：「不了，還有個約，下次吧。」

說著推開門扉，兩人走出包廂，走廊的燈火與聲音一齊湧了進來。

樓下樂團正奏到高潮，女高音的歌聲高亢嘹亮，隔著厚牆仍隱約可聞。

走廊上人來人往。貴族與商人端著酒杯低聲談笑，侍者托著銀盤穿梭其間。走廊包廂門不時開合。有人探身寒暄，有人交換名片，也有人靠在欄杆旁低聲密談。

兩人一前一後的向大門走去。行經水晶燈大廳時，幾個紳士正在欄杆旁高聲談笑。

其中一個衣著考究的紳士尤為醒目，長髮束攏，深黑禮服剪裁得宜，胸前佩戴真絲領巾，絲巾鋪滿細密的佩斯利紋，暗金與墨綠交織在燈火下像流動的顏料。

他看見凱爾與萊恩出來，露齒一笑，貌似隨性的舉杯致意，朝兩人緩步走來。

維克多。

凱爾微微側頭，向萊恩看去，萊恩回以無奈微笑，搖了搖頭，表示不是他約的，他亦不知情。

兩人這交換眼神之際，維克多已走了過來。

「凱爾管家，可真叫我好找，想不到今日在此巧遇。」維克多笑意燦爛，眼底卻帶著一抹不容忽視的鋒芒，語氣下沉：「何不賞臉一杯？您不會讓我傷心吧。」

凱爾略一沉吟，頷首應下。三人另開了包間，開了紅酒，落座詳談。

維克多翹著腳，輕晃酒杯，紅液在杯壁旋出一圈暗紅光澤。他舉杯湊近鼻端，品聞酒香，悠然閒適：「大公還沒有下單，可惜了。」

凱爾淡淡道：「你的報價太高了。」

「會太高嗎？」維克多咧嘴一笑，笑得意味深長：「物以稀為貴，我倒覺得，羅德文工藝分得的冰鐵太少了。」

「冰鐵冶煉不易。」萊恩語氣溫和，不急不徐：「當前除了『自用』，其餘全數供應羅德文工藝。」

「是嗎？」維克多大笑，不看萊恩，只看凱爾：「就我所知，羅德文工藝只分得了兩成。」

維克多沉進椅背，語氣輕鬆，字字卻落得極重：「鎧甲鍛造難度，可比箭頭刀刃難的多了。算上試製與耗損，實際只分得不到一成。」

維克多抿了一口酒，目光直射進那雙沉靜黑眸，語氣幽幽：「這可太不公平了。」

凱爾不答，只是把玩懷錶，似在評估，又似不予置評。

萊恩微笑：「若是戰事拖延，也會拖了黑鎧甲的市場。還請維克多先生寬宏大量，耐心等候，待狼王事成，必能提上鎧甲供應，皆大歡喜。」

維克多笑意更盛，斜倚在扶手上，修長手指懶懶托著下巴，神情從容得近乎篤定。忽然開口：「大公已經試過樣品。」

凱爾眉峰微動。

維克多更加得意，抬起手，修長指尖在空中輕點：「全甲兩套，半甲六套，胸甲十二套，頭盔二十，臂甲、護腿各十五。」

萊恩說道：「你不是說大公還沒下單？」

「還沒下單，只是軍事測試的樣品購買。」維克多轉著酒杯，看著紅液漩渦：「測試一旦開始，就是來回調整。若沒有足夠的冰鐵跟上節奏……」停了一瞬，笑意微深：「那場面，可就不好看了。」

凱爾蹙眉，似乎有些鬆動。

萊恩見狀，指尖微縮，面上從容一笑：「原來如此。」

萊恩翻開酒杯，為凱爾添上，也自斟一杯，語氣平淡：「不過測試單終究只是開胃菜。若狼王未能站穩，黑鎧甲也只是幾件昂貴的收藏品。只怕後續……」語調一轉，話音悠揚：「也不會上主菜了。」

維克多眸光微變，笑意在唇邊停了一瞬。視線終於投向萊恩，沉默片刻後，坐姿前頃，神情浮誇地哀嘆出聲。「既然如此，我用換的。讓我也為北境出點心力。」

說著，維克多放下酒杯，雙手整理袖口，似是準備出擊，又似隨口提起一件小事：「聽說北域有人在四處調運戰馬，走私北境。」

萊恩臉色一僵。

「你做事不太乾淨啊。」維克多抬眼，目光炯炯，笑意張狂：「缺多少，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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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維克多和萊恩告別後，凱爾將僕從打發了，讓人把馬牽走，自己戴上帽子，步入車水馬龍之中。

夕陽斜斜落在街道上，雕梁畫棟都浸染一層金燦紅霞。石磚路面寬闊，兩側高檔餐廳與精品門廊燈火初上，水晶燈透過玻璃高窗，灑出柔亮光影。

各式馬車往來不絕，車輪在石板路上滾過，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幾輛漆亮的馬車停在門廊前，侍從筆挺立在車側，替來往的紳士與貴婦扶門整衣。遠處傳來弦樂聲，隱約隨著晚風飄散。

凱爾壓低帽檐，步履匆匆，穿梭於車流行人之間。晚陽拉長他的影子，在繁華熱鬧中一閃而過。

接連拐過幾個路口，喧鬧聲漸漸被甩在身後，街道也變得冷清。再轉進一條會所後巷，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巷子狹長陰涼，兩側停滿待客的空馬車，在暮色裡靜靜排列。幾個馬伕夥計蹲在路口棚子底下打牌，煙霧與粗聲笑罵混在一起。有人抬頭瞥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甩牌。

凱爾疾步而行，步履無聲，突然路邊一輛馬車車門打開，俐落跳下一個人影，攔在他身前幾步之遙。

凱爾停佇一看，來人高大健壯，身形筆直。一身輕裝收束齊整，披風微微一揚，又靜靜落下。面部輪廓剛硬，神情嚴肅。

王子侍衛官，羅德。

羅德沒有說話，他扶著車門，側跨一步，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不卑不亢，像是在迎客，卻把整條去路都佔住了。

黑眸閃過一瞬暗芒，凱爾整了整衣襟，邁步上前，低頭鑽進馬車。

王子果然端坐其中，雙手交疊於膝上，面色陰沉。

羅德自外頭闔上車門，「喀」的一聲，車廂內瞬間沉靜的壓抑。

路西安這才抬眼，語氣不善：「父王已經同意遠征，大公卻沒有表態，你怎麼說？」

凱爾恭謹垂首，語氣緩的近似安撫：「請殿下安心。若是大公不支持遠征，內閣會議不可能通過。」

王子冷哼一聲，神情不耐，食指在手背的骨節上敲擊。

當初若不是身陷遇襲案的輿論風暴，他早就拿凱爾開刀了。

所幸如凱爾所承諾的，同意他安排武裝組織公開認下遇襲案後，立馬堵住陰謀論和謠言的嘴，極大緩和了他與公爵軍系的猜忌。他懇請父王頒予米洛的白金榮銜，也才算有所成效。

如今輿論場經過「北境動亂」、「瓦爾克稱王」、「文藝圈大掃蕩」幾波沖刷下來，已經鮮少有人提及王子遇襲一事。

路西安三個字，也算是徹底摘了出來，讓他全身而退。但是……

路西安目光一暗。

若能讓公爵公開支持討伐，那意味著，帝國大公與王權站在同一陣線。他也能創造更多的敘事空間，擴大聲勢，引人遐想。將王子與大公的名號牢牢捆綁，緊密串連。

王子遇襲，大公出征討伐，再沒有比這更堅實的後盾。他是為了什麼忍受這個詭計多端，挾持米洛的僕人。

「凱爾管家，我的耐心有限，」路西安語氣冰冷：「大公什麼時候可以表態？」

「既然陛下已經同意，按軍方慣例，明年開春動員，夏季遠征。」凱爾神情沉穩，語氣更低：「請殿下放心，屆時大公必會表態。」

路西安皺起眉頭，指尖敲擊的愈快。

開春動員？夏季遠征？到了夏天，王后可能已經生了，如果那個孩子的髮色是……

「不行。」路西安蜷起手指，下顎咬的緊繃：「凱爾管家，軍方何時動員不是我們談的重點，重點是大公應該盡快表態，為王權挺身而出。」

白金瞳眸收緊，鋒芒銳利，如帝國權杖上刺目的鎏光，似冷似怒，沉沉壓下，帶著幾乎崩裂的嚴厲。

路西安話音嘶啞，彷彿隱忍到極致：「我已經給了你很多時間，讓大公說一句話，應該不過份吧。」

黑眸半抬，映照路西安陰鷙的臉色。

凱爾微頓，一時看不出王子的急躁從何而來。指尖摩挲，心下暗忖：難道王后懷孕是真的？但即使屆時王后誕下王子，也不可能朝夕之間，就動搖路西安的地位，計較這數月之差，有違常理。

王子的急躁，是天生恐懼，還是另有隱情……

沉吟片刻，凱爾微微一笑：「倒是有一個方法，可以讓大公立刻表態，只是……需要殿下親自出面。」

路西安神情不動，指尖頓了下來。

「上一次神殿授予戰將祝福，是百年前的開國之戰。」薄唇微啟，聲音極輕：「那等榮耀，無人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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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抵達那間深居巷弄的會所時，夜色已沉。

一進門，前廳幾桌牌局正熱。靠近門口的一桌，騎士歐恩面門而坐，袖子擼起，手持撲克，悠閒出牌，肘邊籌碼堆得老高。

歐恩見到凱爾，便朝他比了個手勢，面露苦笑。

凱爾莞爾，眼底掠過一絲近乎愉悅的亮光，步伐未停，反而更穩了幾分，徑自上了二樓。樓梯轉折處，喧鬧漸低，只餘燭火靜靜晃動。

他走入一道幽深走廊，盡頭一扇精緻門扉在燭光下泛著柔亮。兩側侍者見他到來，優雅躬身，替他推開門。

凱爾踏入，穿過前廊，走進客廳。

室內昏暗，餐桌上的蠟燭已燃盡，蠟淚凝成冷硬的形狀。桌沿一束玫瑰垂軟在器皿裡，花枝似乎被人擰過，葉片折斷，幾片花瓣散落在白布上。桌上擺滿佳餚，卻早已失了熱氣，幾乎未曾動過，一杯紅酒倒是喝了大半。

米洛靠坐在一側沙發上，酒意已散，臉色陰沉，大衣穿著整齊，戴著小帽，彷彿隨時就要離去。

「凱爾管家真是好大的架子。」金眸冷冽，語句幾乎似從齒縫蹦出：「連我，也要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