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磨刀石

野狼谷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飘着一股久违的麦香味。

那个被当做临时食堂的岩石缝隙里，热气腾腾。一口缴获来的行军大锅里，白胖胖的馒头正如小山一样堆着。那是昨天从鬼子运输队手里抢来的白面，对于这群平时只能吃糠咽菜的汉子来说，这简首就是过年。

“吃！都敞开肚皮吃！”

二柱子左手抓着两个馒头，右手端着一碗野菜汤，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嚷嚷着：“跟着赵连长就是好，天天有肉吃，顿顿有白面！这日子，给个皇上也不换！”

周围的战士们也都在狼吞虎咽，气氛热烈得像是在办喜事。

只有角落里，赵铁河没吃。

他坐在一块沾着露水的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冷冷地看着这群正在“享受生活”的部下。他的目光停留在几个新面孔身上。

那是昨天李青带回来的三个进步学生。他们穿着稍微整洁一点的学生装，虽然也饿极了，但吃相还保持着几分斯文。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白净青年，甚至还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面渣。

“好吃吗？”

赵铁河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二柱子嘴里的馒头噎在嗓子眼，伸着脖子硬咽了下去。

“连……连长，好吃啊。”二柱子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吃就好。”赵铁河撑着膝盖站起来，腹部的伤口让他微微皱眉，“这顿饭，叫做‘断头饭’。”

众人的脸色变了。

“别以为抢了一次鬼子的运输队，咱们就是天兵天将了。”赵铁河走到大锅前，抓起一个馒头，猛地捏碎，“鬼子是没防备，才让咱们钻了空子。下一次，他们会把刺刀磨得雪亮等着你们。吃饱了？吃饱了就给我滚去泥坑里！”

……

野狼谷深处，有一片烂泥塘，原本是用来积肥的，臭气熏天。

此刻，这二十来号人，正趴在烂泥里，像蛆虫一样蠕动。

“屁股！我说过多少次了，屁股压低！”

赵铁河手里拿着那根柳条，站在坑边，谁的动作不规范，上去就是狠狠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你叫什么名字？”赵铁河指着那个动作最慢、一脸嫌弃地想要避开污泥的学生。

那学生扶了扶沾满泥点的眼镜，站起身，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报告！我叫徐文昌，是北平流亡出来的大学生！我不明白，我们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当泥鳅的！这种训练有什么意义？我们要学射击，学战术！”

“战术？”

赵铁河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王顺！”

“到！”

早己在泥坑里爬了十几个来回、浑身却看不出多少新泥印的王顺，像个幽灵一样从旁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告诉这大学生，啥叫战术。”

“是！”

王顺二话不说，抓起一把湿泥巴涂在脸上，手里端着一根木棍（代替枪），身形一矮，瞬间消失在半人高的枯草丛中。

“徐文昌，你手里拿的是枪。”赵铁河扔给徐文昌一根木棍，“你就在这站着，或者随便找掩体。如果你能看见王顺在哪，我就让你去练打靶。如果看不见……”

赵铁河的话还没说完，徐文昌只觉得脚踝一紧。

“噗通！”

一只满是黑泥的大手从他脚下的烂泥里伸出来，一把将他拽倒。紧接着，一根冰冷的木棍顶在了他的喉结上。

王顺那张涂满泥巴的脸，距离徐文昌只有不到十公分，眼神冷冽。

“要是真刀，你喉咙己经断了。”王顺松开手，瓮声瓮气地说道。

全场鸦雀无声。那几个原本也有些怨言的学生，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

“这就叫战术。”

赵铁河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徐文昌。

“在平原上，在青纱帐里，谁先被发现，谁就是死人。鬼子的枪法比你们准，炮比你们多。想活命，首先得学会像老鼠一样藏，像毒蛇一样忍。嫌脏？等你死了，尸体烂在泥里，那才叫脏！”

徐文昌满脸通红，咬着牙从泥里爬起来，眼镜片碎了一块。他没有再反驳，而是默默地抓起一把烂泥，狠狠地抹在自己白净的脸上，然后重新趴下，动作虽然笨拙，却不再犹豫。

赵铁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是块铁，能打。

……

下午的日头最毒。

训练场从泥坑换到了乱坟岗的空地上。

这里立着几十个扎好的草人，每个草人的胸口和咽喉部位都点着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