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鬼门开

鲁南老家的七月十五，是比除夕还讲究的日子。老辈人说这天地府开门，阴人归乡，路上烧纸的、摆供的，从晌午就没断过，奶奶千叮万嘱，天黑前必须回家，别踩纸钱，别回头应人，别捡路边的东西。

我二十三岁，在城里念完书刚回来，嘴上应着，心里却只当是老规矩的噱头。下午奶奶说想吃村头的桂花糕，我看天还亮，拎着布兜就出了门，哪知糕点铺排队的人多，等我拎着糕往回走，日头早沉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紫，村里的路浸在墨色里，只有路边烧纸的火头，一明一暗晃着。

风卷着纸灰飘，落在我鞋面上，我抬脚蹭了蹭，往前走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有细碎的喊声，软软的，像个小孩：“哥哥，等一等。”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小孩？奶奶说过，鬼门开的日子，阴人会装成熟人喊名字，回头就被缠上。】

我攥紧布兜，头也不回地走，那喊声却跟着，越来越近，贴在我耳边：“哥哥，你踩了我的糖纸。”

脚下不知何时沾了张花花绿绿的糖纸，黏在鞋底，我猛地抬脚甩掉，快步往前冲，首到看见家门口的桃枝，才松了口气。奶奶就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就拽着我往院里跑，哐当关上大门。

“你踩纸钱了？”她抓着我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

我愣了愣，想起方才蹭鞋时，鞋底沾的不止纸灰，还有半张烧糊的黄纸。

“就一点，我不是故意的。”

奶奶叹着气往我身上拍桃枝，一下下抽在背上，“造孽啊，鬼门开的日子，这是引阴人上门了。”

（不听叮嘱晚归，路上被小孩喊声尾随，回家发现踩了纸钱，奶奶察觉我引了阴人上门）

堂屋的供桌早摆好了，三碗白饭，一杯白酒，一碟月饼，桌前点着两根白烛，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墙上的祖宗牌位，透着说不出的冷。奶奶让我跪在供桌前，烧了三叠黄纸，嘴里念念有词，让祖宗护着，可那烛火却突然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黄纸灰上，竟燃着了桌角的布帘。

我伸手去拍，指尖刚碰到火苗，就觉得手背一凉，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冰得钻心。

“别碰！”奶奶喝住我，拿桃木枝挑灭了火，布帘上留了个黑印，竟像个小小的手印，五指分明，比小孩的手还小。

我看着那手印，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凉意在手背上散不去，像是贴了块冰，那手印绝不是火烧的，是方才攥我的东西留下的，它就在堂屋里，在我身边。】

夜里我躺在西屋，翻来覆去睡不着，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树下走。窗户是糊的棉纸，忽的，纸上映出个小小的影子，贴在窗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在往屋里看。

我攥着枕头下的桃木片，不敢出声，那影子却慢慢往下滑，接着，窗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又三下，软软的，像小孩用手指敲的。

“哥哥，我要吃糖。”

那声音又响了，就在窗外，和白天路上的一模一样。

（堂屋烛火异动，手背被凉手攥出印子，夜半西屋窗外出现小孩影子，传来敲窗和索糖的声音）

我咬着牙，抓起桃木片往窗外砸，“滚！别来缠我！”

敲窗声停了，院里的树叶也不响了，静得可怕。我以为它走了，刚松口气，就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烧纸的焦味，还有淡淡的桂花味——和我买的桂花糕一个味。

我扭头看，门缝里钻进来一道小小的黑影，穿着花布衫，梳着两个小揪，正是白天喊我的那个小孩。她背对着我，蹲在炕边，伸手去够我放在桌上的桂花糕。

【是个小女孩，她竟能穿门进来！桃木片没用，奶奶的桃枝也没用，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抄起炕边的板凳，朝她砸过去，板凳擦着她的身子撞在墙上，碎了块木茬，可她却像没察觉，依旧蹲在那，慢慢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向我身后：“婆婆，你吃。”

我猛地回头，身后的炕沿上，竟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衫，脸皱得像核桃，正是村东头前年走的张老太，她生前最爱吃桂花糕，走的时候，家里人都没给她烧过。

张老太接过桂花糕，慢慢嚼着，眼睛却盯着我，慢悠悠地说：“娃，踩了纸钱，要还的。”

小女孩也转过身，这下我看清了她的脸，眼皮肿得老高，嘴唇发紫，脸上沾着河泥，是村里前年夏天在河沟里淹死的小囡囡，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颗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