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红柜

我二十出头，叔公进城看病，让我替他守村尾的祖宅。老宅墙皮掉得斑驳，梁上结着厚蛛网，西屋角落摆着个红漆木柜，铜锁锈得发黑。

叔公走前攥着我的手腕，反复叮嘱，千万别开那柜子。语气沉得像压了石头，半点玩笑都没有。

【不就是个旧木柜，能藏什么？怕是叔公舍不得扔的旧家私，倒弄得神神叨叨。】

头夜我住东屋，铺了叔公留的粗布褥子。老宅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窗外的风刮着窗棂，呜呜的响。

后半夜，我被一阵声响弄醒了。

吱呀——吱呀——

是梳头声，细细细细的，从西屋传过来，一下下刮着空气，在这死寂里，钻得耳膜生疼。

【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梳头声？莫不是老鼠碰翻了木梳？】

我壮着胆摸了床头的手电，捏着心尖往西屋走。西屋的门竟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手电光晃了晃，扫到了屋角的铜镜。

桃木梳就搁在铜镜前的木桌上，没人碰，却自己上下划动，一下下，梳着空落落的空气。

镜面上凝着一层白雾，我伸手擦了一把，指尖刚碰到镜面，就看见镜里映出个女人。

她披头散发，黑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青白得像泡发的腐木。没有嘴角，只在脸颊正中裂出一道黑沉沉的缝，那缝正慢慢扯开，像是在笑。

【是活的！她就贴在镜里，眼睛首勾勾钉着我，那笑能渗到骨头缝里！】

我腿一软，手电摔在地上，光滚了一圈，照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黑长，滴着黏腻的黑水。想跑，脚像灌了铅，迈不开半步，只能看着她从镜里慢慢探出身，黑发散开，扫过冰冷的地面。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连滚带爬冲回东屋，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首喘。后脊的凉汗把衣裳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她不是影子，是真的鬼！这祖宅根本不是守屋，是守着个索命的东西！】

熬到天亮，天刚蒙蒙亮，我一睁眼，就看见枕边缠了几缕黑长发。发丝滑腻，带着股霉味，我是寸头，这头发绝不是我的。

【她的头发，怎么跑到我枕边了？她跟着我了！】

我冲到水缸边想打水洗把脸，刚弯下腰，就看见水面飘着一层细细的发丝，绕着水缸转圈圈。灶台边、门槛上，甚至我的衣兜里，都能摸到缠缠的黑发，擦了又冒出来，擦不完。

白天的老宅也透着邪性，走哪都有一阵凉风吹过来，贴在后颈，回头看，却空无一人。总感觉有双眼睛，藏在蛛网后、木柜旁，死死盯着我，我像个被圈住的猎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就藏在老宅的某个角落，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等着天黑，等着吞了我】

我想给叔公打电话，翻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半点信号都没有。村里的王大爷来送窝头，看我脸色惨白，追问之下，我哆哆嗦嗦说了梳头声和长发。

王大爷的脸瞬间白了，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这宅子里，早年死过人。”

“是你叔公的远房堂婶，当年是宅里的丫鬟，叫玲儿，因生得好看，被主母锁在西屋的红柜里，活活饿死了。”

我后背一凉，血都像冻住了。

【原来叔公不是藏家私，是藏着这桩人命！那红柜根本不是柜子，是玲儿的棺椁！他让我守宅，竟是让我来喂鬼！】

王大爷叹着气走了，临走前塞给我一道黄符，说能挡挡邪。我捏着黄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我冲到大门前，伸手一推，纹丝不动。低头看，大门被粗木钉钉死了，钉子锈得和门板融在一起，拔都拔不动。

再去看窗户，所有窗户都糊着黄纸，纸被浸了水，硬邦邦的，像铁皮，撕下去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指尖磨破了，血渗出来，黄纸竟吸了血，变得更黑。

【她不让我走！她把我困在这老宅里，要我替她死！】

天黑得格外快，转眼就伸手不见五指。西屋的梳头声又响了，比昨夜更急，吱呀吱呀的，还混着女人的呜咽，细细的，像哭又像怨，绕着老宅转。

后半夜，我感觉床沿沉了沉，有人坐了上来。一股冰冷的触感贴在我的脸上，滑腻的手指抚过我的眉骨、脸颊，带着股河泥的腥气。

【她摸到我了！那不是活人的温度，是冰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能冻透骨头】

我大喊着挥拳，手却从那东西里穿了过去，抓了一手的冰凉。那呜咽声贴在我耳边，越来越近，“梳头……替我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