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死与死

“不去！”孙远贤猛地拍着床板，声音尖利，“我的病吃了肉就好了！你那点小伤算什么？过两天自己就结痂了！赔钱货，你再去做饼！凑多点钱给我买肉吃！”

积压己久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堤坝。

她猛地抬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孙远贤！我是你姐！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赔钱货！”

孙远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焰更加嚣张：

“我就叫！孙希娣，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要是爹还在，非打死你不可！”

“爹不在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隐忍。

孙希娣的眼眶瞬间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自私暴戾的少年，一字一句，带着血泪般的绝望：

“爹就是为了给你买肉吃，淹死在河里！娘就是因为生你，难产走的！孙远贤，你现在是要把我也逼死吗？！”

孙远贤愣了一下，随即用手猛击床板，砸得床板哐哐作响，木屑都震落了些许。

他瞪着孙希娣，眼底翻涌着蛮横与戾气，嘶吼道：“娘死了那是她没用！爹死了也是他没用！你没用你当然也该死！你冲我吼什么！我可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孙希娣看着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全然的自私与理所当然，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却再也挤不出半分怒火。

她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眶里的湿意都敛得干干净净。

她望着孙远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死了，谁来养你，你不也会死？”

这话像是戳中了孙远贤的软肋，却又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执拗。

他瞬间红了眼，梗着脖子上头了，扯着嗓子喊：“死就死！谁怕谁啊！没你我照样活！”

孙希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看了他好久，久到孙远贤被看得心里发慌，后背莫名冒起冷汗，却还是强撑着气势，梗着脖子瞪着她，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良久，孙希娣才轻轻开口：“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孙远贤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忙不迭地开口：“你、你干嘛去？”

孙希娣头也不回，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屋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去给你抓药，再去做点儿饼换钱，给你买肉。”

孙远贤闻言，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悬着的心落了地，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他撇了撇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颐指气使：

“早这样就对了嘛，跟我犟什么犟。等我长大了，肯定有大出息，你现在就好好供着我，不然以后我根本不带搭理你的！”

身后的话语刺耳又刻薄，孙希娣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门外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她停下脚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孙希娣走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风卷着尘土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

方才在屋里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只是漫无目的走着。

走着走着，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粗犷又凶狠，不像是寻常村民。

孙希娣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悄悄绕到树后探头去看。

只见三个穿着粗布短打、腰别砍刀的汉子围在一起，脸上带着凶相，正低声商量着：

“等天黑就去村东头那几户，看着就殷实，抢完赶紧走，别耽误了！”

是山贼！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袖管里藏着的那锭银子。

她想起自己跟那位姐姐约定好，明日会再送些热乎乎的饼子过去；又想起屋内孙远贤那副理所当然、恨不得将她榨干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掌心的伤口还在疼，可心底却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