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棋局初布
仲春的日頭暖了起來,御書房外的玉蘭開了滿樹。
沈夜瀾捧著托盤站在廊下,盤裡是給高貴妃取的新茶。他本不該走這條路,但往內侍省的路被搬運花木的太監堵住了,只能繞道。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摔東西的聲音。
「朕不喝!」
是皇帝李洵的聲音,聽著年輕,卻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氣。
沈夜瀾腳步頓了頓,垂下眼簾,加快步伐想從廊下穿過去。
「皇上,龍體要緊。」陸承恩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溫和語調,「這是太醫院新配的方子,喝了能安神。」
「安神安神,你只會讓朕安神!」又是什麼東西砸在地上,「今日朝堂上,蕭家那老東西逼著朕把鹽鐵營運使的位置給他的門生,朕不點頭,他就跪著不起!底下那些大臣,沒一個敢幫朕說話!」
「皇上息怒。」
「息怒?你讓朕怎麼息怒?朕是皇帝,還是他們蕭家的傀儡?」
沈夜瀾已經走到廊下盡頭,正要拐彎,身後傳來開門聲。
「站住。」
他僵在原地。
陸承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仍舊溫和:「轉過來。」
沈夜瀾轉過身,垂下頭。陽光從玉蘭花間漏下來,落在他捧著托盤的手上——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陸承恩站在御書房門口,手裡端著一隻藥碗。他看了沈夜瀾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托盤上掃過,什麼都沒說,又轉身進去了。
門重新關上。
沈夜瀾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那晚的對話——
「你父親的書法,我曾見過。」
「有些事,不急。」
陸承恩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破。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彷彿能將人所有的遮掩都看穿、看透,一直看到骨子裡去。
過了片刻,確定裡面沒有再傳出聲音,他才快步離開。
御書房內,李洵坐在書案後,臉色鐵青。
他才十六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眼神卻已經有了幾分陰鷙。地上散落著奏摺和茶盞的碎片,一片狼藉。
陸承恩端著藥碗走過去,在書案前站定。
「皇上,喝藥吧。」
李洵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陸承恩,你是不是也覺得朕是個廢物?」
陸承恩垂著眼簾,語氣恭敬:「皇上言重了。」
「言重?」李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登基三年,朝政全被蕭家把持。朕想提拔自己的人,他們就說是結黨營私。朕想動誰,他們就說是無故廢立。朕這個皇帝,除了坐在這把椅子上,跟個擺設有什麼區別?」
陸承恩沒有應聲。
李洵看著他,聲音忽然低下來:「你是先帝身邊的人,你告訴朕,朕該怎麼辦?」
陸承恩抬起眼簾,看著面前這個滿臉憤怒又無能為力的少年,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皇上,喝藥吧。」他把藥碗往前遞了遞,「喝完藥,好好睡一覺。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李洵盯著那碗藥,藥汁漆黑,散發著苦澀的氣味。他咬了咬牙,接過來,一口氣灌了下去。
陸承恩接過空碗,遞給身後的太監。
李洵走回書案後坐下,藥效上來得快,他的眼皮開始發沉。他強撐著看向陸承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含糊地吐出一句:「你……你下去吧。」
陸承恩躬身行禮,退出御書房。
門在身後合上,他站在廊下,望著滿樹的玉蘭,慢條斯理地撥了撥念珠。
「去查查,今日誰在御書房外值守。」他輕聲道。
身後的太監應了聲是,快步離去。
沈夜瀾回到長春宮時,額頭上還帶著薄汗。
高貴妃正坐在窗前繡花,見他進來,抬起頭笑了笑:「茶取來了?」
「是。」沈夜瀾把托盤放在桌上,「娘娘,這是今年新貢的龍井。」
高貴妃放下繡繃,走過來看。她拿起茶罐聞了聞,眉眼舒展開來:「好香。段蓮英,你坐,陪本宮說說話。」
沈夜瀾沒坐,只垂手站在一旁。
高貴妃也不勉強,自顧自地說起來:「昨日母親託人帶信進來,問本宮在宮裡過得怎麼樣。本宮回信說一切都好,皇上對本宮很好。」
她說著,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本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可能是怕母親擔心吧。」
沈夜瀾沒應聲。
外頭忽然傳來通稟聲:「皇后娘娘駕到——」
高貴妃臉色一白,慌忙站起身,整理衣襟。她看了沈夜瀾一眼,沈夜瀾低聲道:「娘娘別慌。」
皇后蕭氏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個宮女,個個衣著鮮亮。
她二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眉眼精緻,嘴角帶著端莊得體的笑意。
進門後環顧一圈,目光在屋內的擺設上掃過——那對青瓷梅瓶格外顯眼。
「妹妹這裡倒是雅致。」皇后笑道。
高貴妃行禮:「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扶起她,拉著她的手往裡走:「妹妹快起來。本宮今日來,是想看看妹妹住得慣不慣。畢竟是新人,有什麼缺的,只管跟本宮說。」
高貴妃陪著笑:「多謝皇后娘娘關心,一切都好。」
皇后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對梅瓶上:「這對瓶子倒是眼生,本宮記得內庫沒這樣的款式。」
高貴妃一愣,下意識看了沈夜瀾一眼。
沈夜瀾垂著眼簾,不動聲色。
高貴妃只好道:「是……是庫房那邊領來的。」
皇后笑了笑:「庫房那邊倒是會辦事。本宮那日讓人送來的茶具,妹妹用著可還順手?」
高貴妃臉色微變,囁嚅道:「順、順手。」
皇后點點頭,話鋒一轉:「妹妹入宮也有些日子了,見過皇上了嗎?」
高貴妃低下頭,沒說話。
皇后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憫:「本宮也是過來人,知道妹妹心裡苦。皇上政務繁忙,難免顧不過來。妹妹要懂事,別學那些不知輕重的,整日纏著皇上。」
「是。」
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妹妹是個聰明的,本宮一看就知道。往後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本宮。本宮雖是皇后,卻也寂寞,正缺個說話的人。」
高貴妃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感動:「多謝皇后娘娘。」
皇后拍拍她的手,轉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長春宮東側的方向——那是柳嬪住的錦華宮。
「柳嬪那邊,妹妹去過嗎?」皇后忽然問。
高貴妃愣了愣:「還、還沒。」
皇后收回目光,笑了笑:「也罷,她那個人,性子冷,不愛見人。妹妹不去也罷。」
說完,她放開高貴妃的手,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本宮聽說妹妹身邊有個叫段蓮英的雜役?」
沈夜瀾心頭一跳。
高貴妃也愣住了,訥訥道:「是、是有這麼個人。」
皇后轉過頭,目光在沈夜瀾身上掃了一遍,嘴角仍舊掛著笑:「生得倒是乾淨。妹妹用著可順手?」
「順、順手。」
「那就好。」皇后點點頭,「宮裡頭人多眼雜,妹妹身邊有得力的人,本宮也放心。」
說完,她帶著宮女們離開。
高貴妃送到門口,回來時臉上還帶著茫然。她看著沈夜瀾,小聲道:「皇后娘娘怎麼知道你?」
沈夜瀾垂著眼簾:「許是聽誰提過。」
高貴妃點點頭,沒再多問。
傍晚時分,沈夜瀾去膳房取晚膳。
經過錦華宮門口時,一個小宮女叫住他:「你是長春宮的段蓮英?」
沈夜瀾點頭。
那小宮女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們娘娘想見你。」
沈夜瀾愣了愣:「柳嬪娘娘?」
小宮女點點頭,把他往裡引。
錦華宮比長春宮小一些,收拾得卻極精緻。院子裡種滿了海棠,這個季節正是花期的尾巴,花瓣落了滿地。
柳嬪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隻手爐。她年方十八,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病態的倦意。
見沈夜瀾進來,她抬了抬眼:「你就是高貴妃身邊那個雜役?」
「回娘娘,是。」
柳嬪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膽子不小。」
沈夜瀾沒應聲。
柳嬪擺擺手,讓身邊的宮女退下,這才開口:「本宮聽說,你去庫房領東西,陸承恩親自給你挑的?」
沈夜瀾心頭一凜,面上仍舊平靜:「是。」
柳嬪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陸承恩這個人,本宮入宮三年,從未見他對誰上過心。你是頭一個。」
沈夜瀾垂眸不語。
柳嬪也不追問,話鋒一轉:「你回去告訴高貴妃,讓她小心些。今兒個皇后去她那邊,不是什麼好事。」
沈夜瀾抬起頭。
柳嬪看著他,目光幽深:「皇后沒孩子,本宮肚子裡這個,她盯了很久了。」
沈夜瀾瞳孔微縮。
柳嬪見他神色,嘴角扯出個苦澀的弧度:「怎麼,高貴妃沒跟你說?也難怪,她那個性子,怕是到現在還以為皇后是好人。」
她站起身,走到沈夜瀾面前,壓低聲音:「本宮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幫你們。只是皇后想動本宮的孩子,本宮總得給自己找幾個人盯著她的動靜。高貴妃雖然傻,但她身邊有你。」
沈夜瀾抬起眼簾,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眼神卻透著狠勁的女人。
「娘娘憑什麼覺得,奴才會幫您?」
柳嬪笑了:「因為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皇后把持後宮,對誰都沒好處。」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本宮身邊有個宮女叫紫鵑,往日去御花園散步,總能撞見些有意思的事。你若是有空,可以找她聊聊。」
沈夜瀾回到長春宮時,天已經黑了。
高貴妃等急了,見他進來,埋怨道:「怎麼去了這麼久?」
「膳房人多,排隊耽誤了。」
沈夜瀾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一樣樣擺出來。
高貴妃看著那些菜,沒什麼胃口,胡亂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沈夜瀾收拾碗筷時,忽然問:「娘娘,您見過柳嬪嗎?」
高貴妃愣了愣:「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沈夜瀾端著托盤往外走,「娘娘早些歇息。」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柳嬪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她說皇后盯上她肚子裡的孩子,說皇后來長春宮不是什麼好事,說讓高貴妃小心些。
他想起今日皇后臨走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她掃向錦華宮方向的目光。
高貴妃確實什麼都不懂。她以為皇后是好心來探望,以為自己終於有了靠山。
沈夜瀾閉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更夫的敲擊聲。他睜開眼,聽著那聲音漸漸遠去,忽然坐起身來。
他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宮道一片銀白。他沿著牆根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去。
柳嬪說,紫鵑在御花園散步時總能撞見些有意思的事。他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御花園夜裡沒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他沿著石子路走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假山後面傳來人聲。
他腳步一頓,屏住呼吸,貼著假山慢慢靠近。
「……那孩子必須是本宮的。」
皇后的聲音。
沈夜瀾心跳漏了一拍,整個人貼在假山上,一動不敢動。
「娘娘放心,臣已經安排好了。」另一個聲音,低沉渾厚,帶著幾分沙啞——是將軍趙無咎。
「太醫那邊怎麼說?」
「預產期在八月。到時候娘娘只需說是早產,沒人會懷疑。」
「柳嬪那個賤人,本宮看她還能得意幾天。」
「娘娘息怒。等她生下孩子,就沒用了。到時候是病故還是意外,全憑娘娘一句話。」
皇后的笑聲低低傳來:「趙將軍,本宮沒看錯人。」
「為娘娘效勞,是臣的福分。」
沈夜瀾貼在假山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仍舊不敢動彈。
過了很久,確定四周再無聲息,他才慢慢從假山後探出頭來。
月光下,御花園空無一人。
他靠著假山,大口喘氣,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那孩子必須是本宮的。
柳嬪的孩子。
他們要搶那個孩子,要讓柳嬪死。
沈夜瀾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軟,才踉蹌著往回走。
回到長春宮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推開雜役房的門,癱坐在床上,腦子裡一片混亂。
皇后和趙無咎勾結,要搶柳嬪的孩子。
柳嬪今日找他說那些話,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她說要找幾個人盯著皇后的動靜,是不是也在防著這一刻?
他想起柳嬪那張蒼白的臉,那雙透著狠勁的眼睛。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坐以待斃。
可他呢?
他是來查父親的冤案的,是要找蕭家報仇的。如今他知道了皇后的秘密,知道了柳嬪的處境,知道了這些後宮的陰謀詭計——這些和他的復仇有什麼關係?
他該怎麼辦?
天色漸漸亮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其他雜役起來幹活了。
沈夜瀾脫下外衣,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會兒。需要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走。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這後宮的棋局上,他已經沒辦法只做一個旁觀者了。
以上为《深宮塵:宮闈浮世繪》第 3 章 第三章:棋局初布 全文。听雨书城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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