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未尽全功

沈凌峰心念一动，麻雀分身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找到他住的地方，这是第一步。

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就像天边正在汇集的乌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此之前，把师兄们都安排妥当。

眼下唯一担心的，就是距离。

他的神识与分身的链接，好似一根无形的风筝线，极限长度便是两百里。

他曾测试过，一旦超出这个范围，线就会应声而断，神识被强制弹回本体。

届时，这具麻雀分身会立刻化作能量溃散，需要耗费“十参之气”，才能在芥子空间内重新凝聚。

火车一路向北，已经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沈凌峰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愈发焦躁起来。

按照这火车的速度，此刻早已过了一百里地，距离那二百里的神识极限，正越来越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维系着麻雀分身的无形之线，正被一寸寸拉长，绷得越来越紧。

可孙阿四他们并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焦急地注视着他们。

出了火车站，孙阿四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领着母女俩，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到了一扇门前。

孙阿四警惕地探头看了看，然后敲了三下门，一长两短。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探出头。

“阿四啊，今天怎么带着你的哑婆娘和孩子一起来了？”

那男人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常年混迹黑市的警觉，目光在母女俩身上转了一圈。

孙阿四嘿嘿一笑，从口袋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刘哥，这不是眼瞅着就要过元旦了吗，带着她们出来一起帮忙，多赚点钱，也能过个好年。”

被称作“刘哥”的男人接过烟，凑到鼻尖闻了闻，顺手夹在耳后，淡淡地说道：“怎么样，还是老样子？”

“这几天生意还不错，今天多拿点货，回去多做点鸡仔饼。趁着这几天火车站人多，那帮戴袖章巡逻的也松，多卖上几份。”

刘哥眯起眼，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道：“面粉和糖如今可是稀缺货，也就是我这儿还能给你匀点。不过，价钱可得往上涨一成，现在上头查得紧，我冒的风险也不小。”

三师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真诚了，点头哈腰地应道：“那是，那是，刘哥您受累了，涨一成也是应该的。”

趁着刘哥转身进屋搬货的空档，孙阿四回头看了一眼那对母女。

小女孩正牵着女人的手，怯生生地望着巷子口的野狗。

孙阿四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小女孩嘴里，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丝温柔。

沈凌峰通过麻雀的视野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微一颤。

在他记忆里，孙阿四永远是那个为了半个冷馒头能和别人打架、为了几枚硬币能把死人说活的三师兄，谁能想到在这大时代的阴影下，在这个偏远的地区，他竟悄悄养活了一对母女。

没多久，刘哥拖着一个半旧的布袋走了出来，拍了拍，带起一阵灰尘，“这里面除了面粉，还有你要的三斤砂糖。虽然里面有点沙子，但甜味儿绝对够，做成饼子勾人得很。阿四，这可是我看在咱们是老交情的份上才给你的价。下回再想要，指不定还得还得再涨。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抓‘投机倒把’的有多厉害，好几个老面孔都栽了。我知道你小子机灵，可也得当心点。”

孙阿四的额角渗出细汗，他连连点头，从贴身的夹袄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几枚硬币。

他仔细数了数，连同那一成的加价，一分不少地交到刘哥手上。

刘哥接过钱，飞快地在手里捻了捻，塞进口袋，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快走吧，别在我这门口杵着。”

孙阿四也不多话，扛起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另一只手牵过小女孩，对那女人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麻雀分身盘旋在半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

三师兄在这里，已经建立起了他自己的一套生存网络。

这种私下交易，在这个年代，风险极大，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可为了活下去，孙阿四别无选择。

他就是这样的人，像野草，只要有一丝缝隙，就能拼命钻出来，汲取阳光和雨露。

走出了巷子，天色已经有些西沉。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孙阿四背着东西，年轻妇人牵着小女孩，三人并排走着，穿过镇子，向着东南边的方向走去。

沈凌峰感觉到神识的链接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麻雀分身眼前的景象，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出现轻微的雪花和扭曲。

他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迟滞，每一次振翅，都感觉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心力。

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凌峰在心底呐喊。

他全力催动神识，强行维持着与分身的链接，就像一个凡人试图用双手拉住一匹脱缰的野马。

他的额头，在遥远的火车上铺，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穿过一片稀疏的田埂，一个村落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应该就是那里！

沈凌峰精神一振。

麻雀分身拼尽最后的力量，拔高了一些，想要看清村口那块石碑上的字。

然而，距离，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孙阿四他们走进村口，和几个扛着锄头归家的村民笑着打招呼时，沈凌峰感觉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线，“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眼前一黑。

所有的景象、声音、气味，瞬间消失。

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

沈凌峰的神识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以惊人的速度被扯回数百公里之外。

“砰！”

他猛地睁开眼，从上铺坐了起来，脑袋撞在车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双重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却也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

“哎哟，这孩子，怎么了，做噩梦了？”对面下铺正翻着报纸的老大爷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片瞅了沈凌峰一眼，又嘟囔着低下头去，“还好年纪轻，要是换了我这把老骨头，这一下说不定就交待喽。”

刘卫东也听到了动静，探出头往上铺瞅了瞅，见沈凌峰正揉着脑门，赶紧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压低嗓门问道：“小峰，没事吧？撞得重不重？”

沈凌峰揉着生疼的脑门，冲着一脸关切的刘卫东摇了摇头，“刘叔，我没事……就是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忘记了这上铺根本不能坐起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卫东朝窗外看了看，昏黄的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荒野，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闪过一两点零星的灯火。

“既然已经醒了，那你看着东西，我去买两份饭回来，晚上吃口热的舒服。”

说着，他下了地，从行李袋里翻出两个铝制饭盒。

目送刘卫东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尽头，沈凌峰重新躺回窄小的上铺。

“况且、况且、况且……”

车轮滚过铁轨的声响单调而有节奏，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震酥。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芥子空间。

空间中央，麻雀分身已经地重塑成形，但空间中的灵气明显稀薄了一层。

重塑分身消耗了“十参之气”，这代价不算小，放在最初，这些能量足以让空间扩张好几倍。

好在如今空间已有百立方之巨，这点损耗尚在承受范围之内。

只是……还未尽全功。

沈凌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中因神识被强行扯回而产生的刺痛感，总算渐渐平息。

他已经确定三师兄就在马呗镇，也亲眼看见了他进入的村子，可惜，功亏一篑，最终还是没能看清村名，更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一家。

原本悄无声息地留下钱票，帮他们改善生活的计划，就这么差了临门一脚。

但，这也足够了。

只要锁定了村子，下次再来时，进村打听一下，要找到人并不难。

“小峰，快下来吃饭！”刘卫东端着两个饭盒，笑嘻嘻地走了回来，“今天运气不错，最后两份土豆烧肉被我抢到了！”

说着，他献宝似的打开饭盒，一股混合着酱油和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饭盒里，米饭被压得严严实实，上面铺着一层油光锃亮的土豆块，土豆块中间，还藏着三四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这年头，这绝对是火车上能吃到的顶好的伙食了。

“大爷，借您的铺位坐一下！”刘卫东笑着和对面下铺的老大爷打招呼。

老大爷慢条斯理地把报纸折好，闻着扑鼻的肉香，他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床沿，“坐吧坐吧，你们爷俩就在这儿吃。不行，这香味儿勾得我这馋虫都出来了，我也得去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

说着，他便站起身，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往餐车走去。

沈凌峰手脚麻利地从梯子上溜下来，在老大爷腾出的位子上坐下。

“快，趁热吃。”

刘卫东把一个饭盒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早就迫不及待地刨了一大口饭，吃得满嘴流油。

浓郁的酱汁包裹着米粒，土豆炖得软糯，入口即化，那几块珍贵的猪肉更是被炖得酥烂，肥肉部分香而不腻，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满口生香。

沈凌峰的味蕾瞬间被唤醒。

明明昨天还在港岛吃着山珍海味，可此时此刻，这朴实无华的土豆烧肉，却让他品尝出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是食物最本真的味道，也是一种名为“活在当下”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