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除夕夜的电话

东京，新宿区。

相比于繁华嘈杂的银座，这里的某些深巷中，依然保留着明治时期的静谧。

大岛家的宅邸便坐落于此，这是一座典型的日式老式庄园，枯山水的庭院在冬夜里显得格外肃穆，白雪覆盖在修剪整齐的松柏上，透着一种冷冽的美感。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日本的“除夕夜”。

屋内，温暖的炉火将寒气隔绝在外。餐厅里弥漫着荞麦面特有的香气——按照习俗，除夕夜是要吃“过年荞麦面”的，寓意长寿与斩断去年的劳苦。

大岛武脱下了那身笔挺的西装，换上了深色的和服，端坐在主位上。摇曳的灯光映在他那副金丝眼镜上，遮住了他眼底常年不散的阴沉。

“武，多吃一点吧，这可是我特意跑去盛和买的荞麦面。”

坐在他身侧的是妻子美代子。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和服，虽然步入中年，但皮肤依旧保养得极好，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闺秀的温婉。

“辛苦了，美代子。”大岛武双手合十，筷子夹在指间，微笑着低头示意。

饭桌的一侧，次子大岛津田正埋头吃面。

他正在东大读经济系，鼻梁上架着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眼镜，只是少了那份杀伐果断的戾气。

小女儿大岛薰则显得活泼得多，她正处于读高等中学的年纪，青春洋溢。

“妈妈，明天的元日参拜，我穿那件绯红色的振袖可以吗？”大岛薰放下一小碟天妇罗，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去年外祖父送的那件，然后我要去明治神宫祈福，听说那里的签很灵验。”

“当然可以，小薰穿那件一定很漂亮。”美代子慈爱地笑着，随即转头看向大岛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埋怨，“说起来，智久那个孩子，去港岛已经好几年了吧？当初说是为了帝国大业，可连过年都不能回来团圆，未免也太辛苦了。”

大岛武的手指微微一僵，刚夹起的一根面条滑落回碗里。

“港岛那边事务繁忙，智久是个负责的孩子。”他低声应付道。

“武，你是部长，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美代子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我知道你对他要求严格，可他一直想在各方面都向你证明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觉得心慌，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调回来？哪怕只是在东京的本部任职也好。”

大岛武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村田康介此前的汇报，那句“杳无音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在情报界，一名特工失联整整五天，通常意味着已经遭遇了不可挽回的意外。

龟田智久不仅是他从小抚养长大的继子，更是内阁情报室驻港岛的负责人。

然而，这些秘密他无法向家人言明，至少在没有确认死讯之前，他不想在这个团圆的除夕夜戳破眼前的平静。

“我会考虑的。”大岛武避开妻子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后我会安排人去接替他的工作。”

“真的吗？那太好了！”美代子如释重负地合十双手，“明天参拜的时候，我也要为智久求一个平安符，保佑他早日归来。”

“爸爸，我也想智久哥了。”大岛薰插话道，“他上次寄回来的德国相机很好用呢，我还想让他带一些华夏的丝绸回来。”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起来，大岛津田也笑着谈起了大学里的趣事。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屋内的气氛。

大岛津田放下了碗筷，礼貌地起身：“我去接吧，说不定是我同学打来的新年贺电。”

看着小儿子离去的背影，美代子又给大岛武盛了一碗汤：“武，别总是皱着眉头，今天是除夕，要把不顺心的事情都留在过去。”

大岛武刚想点头，却看到大岛津田神色匆匆地跑回了餐厅门口。

“父亲，是找您的。听声音……好像是村田先生，他的语气非常急促。”

大岛武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他站起身，对着妻子和女儿微微颔首：“你们先吃，我去处理一点公事。”

“真是的，除夕夜也不让人安生。”美代子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拦。

大岛武大步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坐在沉重的红木书桌后，拿起那支冰冷的黑色听筒，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里的回响：“村田君，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村田康介的声音微微发颤，甚至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部长……‘黑狼’从港岛传回了最终调查报告。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百倍。”

大岛武攥紧了话筒，手背上的青筋突兀地跳动着。

“说。”

“黑狼通过调查，已经确认……智久君在十多天前，也就是在‘白鹭’去港岛之前，就已经……玉碎了。”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大岛武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玉碎”这个词确凿无疑地传入耳朵时，他的心脏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个继子的死亡，那是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港岛情报网的崩塌。

“继续说。”他的声音冷得出奇，没有任何悲恸，只有一种极度压抑的愤怒。

“智久君在港岛开办的‘太古阁’古董店，被洗劫一空，所有价值连城的古董都不知去向。更严重的是……我们在港岛深水埗的秘密据点被血洗了。佐藤浩的尸体在地下密室里被发现，已经……已经开始发臭了。”村田康介咽了口唾沫，颤抖着继续汇报道，“据点内储备的所有黄金、武器以及发报机等重要物资，全部不见了。对方不仅仅是杀了人，更像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算’。”

“‘天照’神器呢？”大岛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核心。

“‘天照’神器……不知去向。”村田康介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黑狼搜遍了据点和太古阁，甚至连智久君雇佣的那个伙计家里都翻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天照’神器的痕迹。根据那个伙计的供述，智久君死状及其惨烈。我们怀疑……是有极其强大的外部势力介入了。”

大岛武缓缓闭上了眼睛。

门外，还隐约传来美代子和大岛薰谈论明天祈福后去哪里游玩的欢笑声。

那种温馨的、充满希望的声音，与听筒里传来的死讯形成了强烈的讽刺。

“强大的外部势力？”大岛武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杀意，“在港岛，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帝国的威严？是支那的特工？还是英国人的情报局？”

“目前……还无法确定。但黑狼提到了一点，港岛警方在智久君的死亡现场附近发现了美制手雷的碎片……”

大岛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

“美国人？村田，你觉得那些满脑子只有美金和女人的美国大兵，会去港岛血洗帝国的秘密据点，还懂得取走‘天照’神器吗？这不过是凶手扔出来，引我们去咬钩的诱饵罢了。”

电话那头的村田康介瞬间恍然，冷汗浸湿了后背：“部长英明！那……那我们应该……”

“让‘黑狼’继续查，一定要把来龙去脉都查清楚，不管对方是谁，我要让他付出代价。”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还有，智久玉碎的消息，暂时要保密，绝不允许泄露给我家里的任何人。明白吗？”

“哈伊！部长，那‘白鹭’那边……”

“带他去地下三层的审讯室。我要亲自确定，他交接神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挂断电话，大岛武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

夜空中隐约传来了寺庙敲响除夕钟声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一百零八下钟声，象征着消除人类的一百零八种烦恼。

但他的烦恼，才刚刚开始。

当他重新拉开书房门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武，公事处理完了吗？”美代子抬头看向他。

“嗯，部里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大岛武坐回原位，拿起筷子，看着那一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荞麦面，平静地说道，“刚才村田跟我说，港岛那边临时有任务，智久可能要在外地待更长一段时间，过完年……估计也很难调回来了。”

“这样啊……”美代子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帘，“那只能等明年了。”

“是啊，等明年。”

大岛武低头吃了一口凉掉的面，那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