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琅泱的額頭滲出冷汗,死死咬著牙關,啞聲道:“那時你已經由愛生恨!我今日彈劾你,說的是你喜愛男子,悖逆國法,這和究竟對誰又有什麽乾系!”
“若我真喜愛男子,當初清涼殿中,六殿下因力倡男子相愛非罪觸怒陛下,我為何不幫他說話?”溫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言語如出鞘之劍,既快且利:“倒是謝大人你,可是第一個站出來替六殿下求情的,怎麽,那時你便不覺得這是不齒之事了?還是說你與六殿下私交甚篤,便是捏著鼻子,也要替他說上幾句好話?”
“你——”謝琅泱被問得一時語塞。
這世清涼殿內,溫琢未求情是有緣由的!
他萬沒想到,重來一世,這也成了溫琢的托詞!
第105章
龔知遠見謝琅泱被問得語塞,當即接過話頭,不疾不徐道:“溫琢巧舌如簧,謝尚書忠厚拙言,自然說不過他,但此事既牽扯到老臣的女兒,老臣便不得不站出來申辯幾句。”
“衡則入仕之初,便與小女玉玟喜結連理,數年夫妻,相敬如賓,琴瑟和鳴,滿朝文武皆是見證,這足以證明,他是個品行端正的男子。至於當年清涼殿之事,他替六殿下求情,不過是憐陛下舐犢情深,一片忠君之心。”
話鋒一轉,他沉聲道:“反觀溫琢,年已二十五,卻遲遲不肯婚配,無論誰人說媒,都被他巧言推辭,陛下難道不覺得奇怪嗎?他自詡放浪形骸,遍逛教坊,陛下大可抓來那些女子問詢,看她們是否真與溫掌院有過溫存。此事關乎國法,關乎朝廷威儀,臣懇請刑部嚴審,定能問出實情!”
在謝琅泱取出那封《晚山賦》時,龔知遠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想到謝琅泱竟對溫琢存過那樣的心思,他不禁連連作嘔。
可他與謝琅泱皆是沈瞋一黨,勝敗在此一舉,縱使滿心惡心,也只能壓下,與謝琅泱擰成一股繩。
定下此計時,龔知遠便算到,謝琅泱已成婚數年,夫妻和睦便是最好的護身符,溫琢想攀扯他,根本是癡人說夢。
果然,龔知遠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讚同之音——
“是啊,溫掌院為何遲遲不娶?”
“我記得他剛回京城,陳老中堂便有意撮合他與自己的侄女,那女子何等溫婉,誰料他流連教坊五日,嚇得老中堂絕口不提議親之事。”
“他身邊紅顏知己從不缺,卻偏不納妾,這確實不合常理!”
“你們再看那《晚山賦》裡的句子,莫不是他真在信守承諾吧?”
謝琅泱始終將額頭死死抵在地上,渾身血液盡數湧上頭頂,雙眼漲得生疼,頸側青筋猙獰得幾乎爆開。
他聽到自己說:“陛下!武成七年,希延太子耽於伶人清絕,疏怠東宮,曠廢宮闈,太祖震怒,賜其自盡,傳詔天下以正綱紀。”
“頌德九年,京畿爆出男倌風月案,涉案者遍布文壇俊秀、朝堂棟梁,頌德先帝謹遵祖製,一聲令下,百廿八人皆伏法梟首。”
“嘉平十年,太子太傅私蓄男寵,有辱斯文,太子先具表行廢師之禮,再叩闕面呈君父,親捧鴆酒送別恩師。”
“啟泰三年,廉州地瘠民貧,男子貧無聘禮,難締姻緣,竟相結契兄弟,穢亂鄉風,消息傳入朝堂,龍顏大怒,一朝事發,株連數萬,盡伏國法。”
“還有肇熙十一年的書童案,康貞十九年的草堂案……他們都是罪無可赦之徒,而今盡葬黃土,正眈眈而視陛下!請陛下遵先祖遺訓,彰律法之威!”
洛明浦見狀,立刻抓住時機,膝行數步,言辭憤慨激昂:“請陛下遵先祖遺訓,彰律法之威,準臣刑部徹查此案,還我大乾朝堂一片清正之風!”
朝堂之上,不乏妒賢嫉能之流,見高位有空缺可鑽,縱使往日無冤無仇,此刻也要落井下石,踩上一腳。
“請陛下遵先祖遺訓,彰律法之威!”
“請陛下遵先祖遺訓,彰律法之威!”
……
此起彼伏的請旨聲在武英殿內回蕩,直直逼向禦座之上,那個滿腹狐疑的君王。
那麽多人已經死了,那麽多人還在看著,他是九五之尊,坐擁萬裡江山,卻也是籠中困獸,為悠悠眾口而活。
是謝琅泱別有用心,還是溫琢悖逆國法,他一時還無法確定。
不過那篇賦看著像真,溫琢久未娶妻,也確實值得懷疑。
“溫琢,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順元帝聲音越發低沉,往日的信賴倚重悄悄蔓延出一道裂口。
他恍惚在裂口處窺見一線孱弱的光,故人容顏依舊,一雙與溫琢別無二致的眼睛正凝望著他,令他心有余悸。
溫琢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幕,任憑殿內討伐之聲震耳欲聾,他自巋然不動,隻自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出仕八載,無黨朋,無貪佔,不柄權,今有人欲除臣以資他人仕途,想來也唯有羅織罪名這一條路。既如此,臣願束手,任憑徹查。”
順元帝點頭:“好……”
眼見順元帝便要下旨,薛崇年實在按捺不住,他左顧右盼,見滿朝文武皆明哲保身,無人為溫琢說一句公正之語,他終於一跺腳,硬著頭皮站出來。
“陛下,此事牽扯朝廷命官,是悖德逆倫還是蓄意構陷,不應由刑部一人決斷,臣懇請三法司會審,以全陛下公正之名!”
他一貫明哲保身,害怕招惹禍患,可這兩年,溫琢於他有諸多提點之恩,此刻若袖手旁觀,任由洛明浦嚴刑逼供,他怕是這輩子都寢食難安。
洛明浦還欲開口,卻被順元帝抬手止住:“準。”
薛崇年終於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謝琅泱居家待查,照常處理吏部事宜。”順元帝逡巡群臣,面色威沉,一字一句道,“翰林院掌院溫琢,停職待勘,暫押大理寺候審。”
溫琢垂手躬身:“謝陛下。”
這場入獄本就在他的算計之中,他寧願以身入局,也要讓君王親眼看到,一個無黨無朋的孤臣,一個帝王倚重的寵臣,如何僅憑一篇陳年舊賦,便能被群臣口誅筆伐,推入囹圄,百口莫辯。
這股以文定罪,鏟除異己的力量,今日能對準他,來日便可劍指龍座。
順元帝頓了頓,又開口道:“溫琢無需去衣,可免枷鎖。”
薛崇年先是一愣,隨後忙不迭道:“臣遵旨!”
殿外薄雪未停,雪粒敲在殿宇明瓦上,泅出一連串寒涼徹骨的濕痕。
候審之人無官員殊遇,溫琢跟在禁衛軍身後,攏了攏厚裘,踏入漫天雨雪之中,寒氣順著衣領鑽進來,讓他輕輕打了個寒顫。
但他依舊背若植筠,步履徐徐,仿佛走得不是崎嶇獲罪路,而是坦蕩青雲階。
谷微之雙目赤紅,一把奪過小太監為閣臣準備的油紙傘,大步朝溫琢衝去,就在他即將追上的刹那,卻被溫琢回首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他握著傘,指尖泛白,喉間哽咽,很快便被打濕了發髻。
天不夠寒,這雪不實,對溫琢來說無異於澆了一場冷雨。
薛崇年從他身邊走過,頗有些氣不打一處來:“谷大人這時候急了,不知在朝堂上因何成了啞巴!”
他與谷微之素來交好,當年谷微之能入戶部,還是他一力舉薦,可今日朝堂之上,谷微之的沉默,實在讓他失望透頂。
谷微之有口難言,隻好轉回頭拿傘尖狠指剛出殿門的謝琅泱:“你給我等著!我倒要看看,你南州謝家經不經得起戶部的徹查!”
謝琅泱抬手拭去額頭的浮灰,對谷微之的怒火無動於衷,反而對洛明浦說:“本朝男風之氣漸起,賴陛下仁慈,尚未設巨案以懾人心,不如就借此機會,在溫琢身上……”
洛明浦冷笑一聲,拍了拍謝琅泱的肩膀:“我懂,等溫琢被定了罪,他們這幫無主蒼蠅,便也氣數將盡了。”
龔知遠捋了捋被風吹亂的胡須,眉頭微蹙:“只可惜皇上對溫琢仍有留情,不僅準了三法司會審,還免了他的刑枷。”
謝琅泱沒有接話,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遠處那抹單薄的背影上。
茫茫細雪,溫琢越走越遠,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便被新雪覆蓋,這讓他感到萬分空虛。
漫漫余生,當真沒有見面之機了。
不知哪裡卷來一陣寒風,雪霧劈頭蓋臉地撲在他臉上,謝琅泱猛地從恍惚中回神,瞧見恢復冷靜的谷微之,心頭驟然被一股強烈的不安取代。
“方才在殿上,君定淵和谷微之為何不替溫琢求情?”
洛明浦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這……他們自然是怕被牽連。”
“不是!” 謝琅泱斷然否定,至少谷微之絕不怕被溫琢牽連,上世他寧可被貶,病死途中,也不願彈劾溫琢。
謝琅泱轉過臉來:“殿下說過,一旦有人替溫琢求情,便坐實了他結黨營私,絕非孤臣,皇上只會更添猜忌。可方才谷微之氣急到那般地步,卻在朝堂之上隱忍不發,眼睜睜看著溫琢入獄……這太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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