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午後,白日當頭,灘頭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粒,晃人眼睛。
卜章儀被兩名差役押著,一步步挪到沈徵面前。
他雙手鎖著沉重的鐵枷,腕間皮肉磨得潰爛,脊背佝僂得像株被狂風摧折的葦草,一頭花白頭髮散亂披下,沾著鹽沫與塵土,遮住了大半張臉。
往日在戶部高坐堂前、揮斥方遒的氣度,早已被鹽場磨得半點不剩。
聽見差役呵斥,他才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聚焦在沈徵身上,喉間擠出幾聲乾澀的聲響:“罪臣卜章儀,見過五殿下。”
他提了提手腕上的鎖鏈,緩緩曲下雙膝,藏起一雙粗糲發黑的手。
他不知道沈徵為何召見自己,不知自己是福是禍,但他早已沒有選擇,只能任憑命運將他推向遠處。
沈徵負手立在簷下,氅袍在風間卷動,墨褐色的革帶冽冽生光,給他周身鍍了層不可僭越的威嚴。
“卜章儀,我給你一個蔭庇子孫的機會。”
卜章儀渾身一震,瞳孔驟然縮緊。
但他到底是熬過大風大浪的人,並未表現出過分的激動,隻啞著嗓子,自嘲般問道:“殿下如今如日中天,權柄赫赫,又能要我這廢人做什麽?”
“我問你,” 沈徵懶得與他繞彎子,開門見山道,“當年春台棋會,八脈之人聯手構陷我,是誰的主意?”
這話一出,卜章儀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猛然想起,賢王倒台,自己心神俱亂,似乎忘記一件至關緊要之事。
當時觀臨台上,龔知遠親自將他拉至角落,要求暫且化乾戈為玉帛,統一口徑……
“是……是龔知遠!”卜章儀脫口而出。
沈徵聞言,點了點頭,是龔知遠還是謝琅泱都無所謂,他只需要一個理由。
“原來當初謝平征是為他頂了罪,你今日向我檢舉此事,茲事體大,我須得帶你回京,當面稟奏父皇。”
卜章儀何等精明,瞬間便回過神來,死死盯著沈徵:“殿下早知此事是龔知遠的手筆!”
若非如此,沈徵今日不會特意召他這個罪臣前來,更不會精準問出這樁陳年舊事。
沈徵看著卜章儀驟然變色的臉,忽然笑了,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
“此事,是你向我檢舉的,在此之前,我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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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府書房內,一盆熱炭燒得正旺。
洛明浦大步踱來踱去,不消一刻鍾,便對著端坐不語的賀洺真拔起嗓子來:“賀大人,難不成你我還要陪著他這般拖延下去?”
賀洺真垂著眼:“你知道我早已擬好彈劾薛崇年的奏疏,不瞞你說,薛崇年這幾日也數次登門,言辭懇切,我這才接連壓下,未曾上奏。”
洛明浦道:“賀大人可是禦史!難道你忘了‘風聞言事’之責嗎!”
賀洺真道:“我自然記得。你放心,下次會審,若薛崇年再敢以‘疑點眾多’為由推脫,我便即刻將奏疏遞上去,彈劾他瀆職徇私!”
洛明浦一拍大腿:“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屆時我與你一同面聖,勢要將他這個主審官薅下來!”
他怒氣衝衝地辭別賀洺真,出門拐了個彎,直奔謝府而去。
府門“吱呀”一聲合死,洛明浦顧不得撣去身上的霜氣,火急火燎地衝到書房,追問謝琅泱:“你們說的散布風聲之事,如今進展如何?什麽時候才能用民意逼皇上下狠心?溫琢已經拖延了二十日,夜長夢多,你就不怕生出變故嗎!”
謝琅泱扶著桌案,神色鬱鬱,聲音發啞:“溫琢大義滅親,賑濟災民,還鏟除了樓昌隨等奸惡,在百姓間口碑極好,所以他喜好男色的風聲傳得……慢些。”
謝琅泱說得委婉,事實上,因為溫琢頗得民心,不少百姓竟自發為他開脫,若非親自去查探,謝琅泱竟不知,就連他出入教坊之事,都被美化成了‘柳永再世,隻戀風月不戀俗’。
洛明浦聽得心頭火起:“不能再慢下去了!”
龔玉玟端著茶盤款款走了進來,瞧著洛明浦急躁的模樣,又看了看謝琅泱一臉的煩悶,不由得掩唇輕笑:“洛大人何必如此心急?先喝杯茶潤潤嗓子。”
洛明浦見是她,滿腔怒火才稍稍收斂,卻仍是面色鐵青:“如今火燒眉毛,哪裡還有心情喝茶。”
龔玉玟也不惱,放下茶盤,慢條斯理地執起汝瓷茶壺,斜斜斟出一杯白毫銀針。
“洛大人,依我看,民意這東西,未必非要真的。”
洛明浦一愣,抬眼看向她。
“皇上垂拱九重,日理萬機,哪裡能瞧見民間真實樣貌?”龔玉玟笑意盈盈,眼中卻無半分溫度,“大人只需讓人偽造幾首朗朗上口的歌謠,說是民間傳唱,再買通京城幾位鄉紳、耆老和生員,讓他們寫下聯名請願書。屆時再差一夥百姓,去通政使司門前鼓噪叫囂……到那時,大人入宮面聖,說輿情懇切,加之通政司遞上去的奏報,皇上必會相信。”
洛明浦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頗為意外地打量龔玉玟。
謝琅泱卻蹙緊了眉頭,沉聲反駁:“司禮監有專門的番子,替皇上打探民間流言,而劉荃又是忠君不二,無法買通之人,一旦皇上回過味兒來,我們都難逃乾系。”
龔玉玟聲音輕飄飄的:“等皇上回過味兒來,溫琢早已認罪伏法,難道他還會為溫琢翻案不成?到時民意如何已經不重要了,只要能扳倒溫琢,舍一些手下人又算什麽?”
謝琅泱謹慎,仍覺不妥,洛明浦卻被說動:“就這麽辦!我這就去找一夥流氓暴民在通政司門前鬧事!”
他急匆匆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卻又猛地頓住,回頭看向謝琅泱:“只要用上刑具,溫琢就會招了吧?”
謝琅泱雙目一片恍惚,良久,才艱難地動了動唇:“用了刑……他什麽都會招的。”
大理寺獄的簷角結了長長的冰柱。
獄卒推門換燭,燭火撞入眼底,溫琢酸澀難忍,下意識眯了眯眼。
連日困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讓他雙眼適應了昏沉,開始畏光。
但火一續上,他還是立刻將雙手湊到火邊,貪婪汲取那一點暖意。
天一日冷過一日,他已用棉絮將窗口徹底堵死,但寒氣依舊從地縫裡冒出來,纏上他四肢百骸。
自從暖寶寶被謝琅泱盡數碾爛,他的寒症便如期發作,薛崇年雖多有照顧,隔幾日便遣人送熱水來,供他擦洗驅寒,可大理寺獄有規製,炭盆進不來,厚棉被也送不得,畢竟還是杯水車薪。
忍疼於溫琢而言已經成了習慣,雖然有些難捱,但報復之心超越了一切,送謝琅泱去死前受些許折磨,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對著燭火烤了半晌,雙手總算暖透,雙腳卻冷的像冰,踝骨與膝蓋針扎似的疼,每時每刻都拉扯著精神。
他隻得將腳蜷到身下,兀自摩挲著燭台邊緣的細紋,夜裡倦極了,便將燭台挪到草席旁,身子蜷成一團挨著。
只是不敢靠得太近,前日他一時失神,火苗燎上衣袖,火舌竄得極快,眨眼便在他手腕內側燙出一串水泡,幸好獄卒聽到響動趕來,用冷酒替他淋洗傷處,又用乾淨麻布裹了傷口。
到深夜,獄卒睡去,燈油耗盡,牢房陷入徹底的黑暗。
骨縫裡酸痛鑽心時,溫琢便閉著眼,默想那些存在心裡的好事。
墨紓此番歸朝,必是大功一件,來日居兵部尚書之位,也不會有人齟齬。
沈徵成功推行海運,太子之位便收入囊中,順元帝老矣,再無折騰的精力。
等那兩封秘聞傳到順元帝耳中,《晚山賦》真的也成了假的,他這段往事會被徹底抹平,沈徵無需知道,更不必為這等令人作嘔的舊事添半分煩憂。
沈徵愛他至深,來日見一切迎刃而解,一定會寬容他的隱瞞。
今日該是沈徵收到他第四封回信的日子。
信中那些話他寫來羞赧徹骨,執筆發顫,無地自容。不知沈徵見了,是心暖融融,喜不自勝,還是靡靡遐思,欲念燎原。
黑暗中,溫琢唇角微微勾起。
反正總歸是歡愉的。
第109章
薛崇年不知洛明浦與賀洺真私下達成的約定,再一次會審無疾而終後,他還兀自表演著苦惱,兩人卻撂下他,直奔宮中告狀去了。
嚴寒時節,順元帝上朝的次數愈發稀少,大半時日他都歇在寢宮裡,由珍貴妃貼身照料,休養生息。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力在一日日流逝,手中的權力也若有若無的松動。
所以沈徵推行海運之際,他不得不將另外兩個兒子鎖在後罩房裡,隻盼著他們能安分些,不要再生波瀾。
如今朝廷上不太平,前兩日通政司遞來折子,說有暴民在民間聚眾鬧事,唱著低俗粗鄙的順口溜,直言朝廷要輕縱溫琢偏好男色之罪,戲謔上下懲罪不公。
通政司起初將鬧事之人抓捕杖責,未曾想轉日便收到數位生員、耋老聯名寫下的請願書,懇求天聽“崇正黜邪,敦風厲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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