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滿堂食客的面,他自然不能道出沈氏皇姓。
沈徵隔了好一會兒才有反應,他吐出一口濁氣,朝溫琢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老師,我真該慶幸,來的時候就——”
“就什麽?”溫琢敏銳地蹙起眉心。
沈徵話音一頓。
他想說,慶幸自己穿來的時候就是皇子,過著吃喝不愁的生活,雖然朝堂之上危機四伏,奪嫡之爭日趨凶險,但這個身份,仍舊給了他廣闊天地和一絲生機。
他尚可以博出來,改變自己的境況。
若是生在這荒僻之地,淪為食不果腹的流民,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在這嚴苛的等級制度中掙扎求生。
他自小就在最好的時代,分明讀了很多歷史,也隻當自己的生活稀松平常,直至踏入幾百年前的大乾,他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所擁有的,其實在千百年來絕無僅有。
有夥計收了銀兩,將老者屍體抬走掩埋。
其實沒有錢他們也要處理,畢竟不能留屍體擋在門前壞了生意。
只是收了銀子,一片草席便可換作一頂棺材,也讓這老人死後有了分難得的體面。
沈徵目送屍體遠去,神色才漸漸平複。
他朝溫琢走過來,緩了口氣才說:“我先扶老師回房清洗換藥。”
溫琢卻望著他,神色凝重道:“不必了,我們該走了。”
沈徵一愣:“為何?”
溫琢:“綿州知府樓昌隨,曾是我在泊州任職時的僚屬。京城柳家來人,溫許必然會告知樓昌隨,即便我畫成這樣,他也是能認出我的。”
沈徵驚道:“之前你怎麽沒說?”
溫琢面露不解:“有何區別,他只是熟識我,並無其他。”
沈徵腦中閃過一絲僥幸,忍不住精神一震:“那你們——我是說——他能不能——”
“殿下,並非所有人都是谷微之,況且時過境遷,足夠一人面目全非了。”溫琢提醒道,“城門那張棋盤還記得嗎?那便是樓昌隨用來擇出我們的幌子,他若有難言之隱,不必如此忌憚我。”
“哦?”沈徵恍然大悟。
原來那棋盤意為篩出棋藝絕佳之人,溫琢早看穿了這點,所以隱藏了實力,而他因為棋藝本就平平,反倒稀裡糊塗地蒙混過關。
所以溫琢當時含笑說的那句,不是表揚,而是戲謔?
無情的貓。
沈徵哭笑不得。
“我讓你救這老者,是不是太沉不住氣了,現在人沒救到,反而惹火上身。”沈徵輕歎一聲。
“不。”溫琢搖頭,“我本就想教訓他,事已至此,見招拆招吧,至少我們知道,流民是存在的,賣兒賣女也是存在的。”
那棲仙居掌櫃聽聞來了比溫家還尊貴的京城大人物,忙不迭披上錦緞長袍,梳理好發冠,從後院急奔而來。
他跑到門口,叉著腰左右張望,高聲問道:“貴人?大人?”
店小二苦著臉道:“方才還在這兒呢,怎麽一轉眼就不見了?”
帳房裡的老夥計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早走了,四人一同離去的,依我看,多半是些騙子,唬住了溫公子,怕事後溫家尋來算帳,便趕緊溜了。”
“你這沒用的東西!” 掌櫃滿心失望,氣得在店小二頭上拍了一掌。
店小二縮了縮脖子,委屈道:“他們方才那般威風,連溫公子都被嚇得落荒而逃,小人哪裡知道是騙子啊!”
沈徵背起溫琢,柳綺迎順勢牽過踏白沙,閃進了幽深小巷。
巷弄兩側高牆聳立,屋瓦擠攘,倒很適合隱藏行蹤。
江蠻女負責與進城的護衛接頭,告知他們分散宿在客棧,等待差遣。
“咱們應該往那兒去?”沈徵問,他急得是溫琢奔波一路,傷又複發,還沒吃上飯,剛才又打腫了手。
溫琢伏在他肩頭,掃過綿州城錯綜複雜的巷道,沉吟道:“我記得城東有座敗廟,叫海婆廟,日久失修,早已沒人祭拜,先去那裡暫避風頭吧。”
柳綺迎:“那等安頓好了,我讓護衛們從客棧送菜和水桶過來。”
他們正趕著路,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響,一個個頭矮小,身量精瘦的身影竄了出來,攔在前方。
細看這人雖然瘦,卻已是少年模樣,腦瓜滾圓,面頰窄小,一雙眼睛黑亮如星,透著股靈猴樣的精明勁兒。
他壓低聲音,急促道:“方才棲仙居的事我都瞧見了!你們隨我來,我能幫你們藏起來,保準溫家的人找不到!”
溫琢與沈徵對視一眼,心存疑慮。
少年急得直跺腳,頻頻回頭望向巷口:“相信我,我不會害你們的,你們是好人!”
溫琢思量片刻,知道江蠻女就隨在後方,一旦這小孩將他們領入圈套,江蠻女必然能第一時間察覺,屆時裡應外合,反倒能將計就計。
螳螂捕蟬不怕,他們有黃雀。
於是溫琢說:“跟他走。”
少年聞言松一口氣,轉身便向巷深處竄去,顯然對此處地形了如指掌。
另一邊,溫許捂著紅腫的臉頰,齜牙咧嘴地奔回溫府。
他剛跨進朱漆大門,便將迎面而來的管家嚇得魂飛魄散。
“公子!您這是怎麽了?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綿州城裡傷您!”
溫許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舌尖舔到松動的牙齒,又疼又怒,眼淚頓時湧了上來,哭喊著往裡衝:“大哥!大哥!我方才撞見京城柳家的人了,他們……他們貪得無厭!我不過說了聲不賣他們香,他們就將我打成這樣!”
溫許痛呼著,幾個奴婢圍上來,有幫著脫髒衣服的,有幫著擦血的,還有捧上參茶遞到嘴邊的,足見他平日在府中嬌生慣養,奢靡至極。
堪比王府的闊綽宅院深處,緩緩走出一人。
他正值壯年,卻面色虛浮,眼角帶著細紋,眼袋深墜,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樣。
溫澤銜著一支煙杆,正吸吐著淡巴菰(煙草),煙霧繚繞中,上衫的系帶擰錯了一截,薄褲松散地掛在腰間,顯然剛從溫柔鄉中出來。
瞧見溫許鼻青臉腫的慘相,溫澤非但沒有半分心疼,反倒嗤笑一聲,抬手撣了撣煙袋上的灰燼。
身旁立刻有一個奴婢躬身上前,弓起脊背充當坐凳,溫澤便順勢將虛軟的身子架在她背上,悠哉悠哉地問道:“你說柳家?賢王殿下的人?”
他比溫許沉穩許多,眯起眼睛細細思索,很快便覺出不對勁,“卜尚書前些日子剛給樓知府去了密信,說朝廷派了五皇子和新任總督來綿州借糧,如今正是風聲鶴唳之時,讓他做好準備自求多福。現在賢王黨對綿州根本避之不及,又怎麽會讓柳家人來參加香會?你別是被人騙了吧。”
溫許捂著臉,一邊抽著涼氣一邊反駁:“不,不可能!那人說他與翰林院也有交情,還認識溫琢,甚至知道柳家暗中傾銷貢品的秘密!”
溫澤原本正慢悠悠地吸著煙,聞言身子猛地一挺,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溫許這蠢貨被人誆騙是常事,但對方能道出貢品傾銷的隱秘,絕非尋常江湖騙子那般簡單。
“那幾人現在何處?”溫澤嗓子發沉。
“棲仙居!”
溫澤從奴婢背上搖搖晃晃起身,將煙杆丟給身旁下人,衝院中幾個身材粗莽的雜役厲聲道:“點一隊人手,立刻去棲仙居把守住,沒有我的命令,一個人都不許放走!”
他邁步走到台階下,瞥了眼溫許那張早已沒了精致的臉,狠狠啐了一口:“廢物!現在跟我去見樓知府,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清楚!”
溫許不敢忤逆這位嫡兄,忍著臉上的劇痛,虛著氣兒追了上去,猶猶豫豫地問:“大…… 大哥,要不要派人回涼坪縣,給爹捎個信兒?我被人打成這樣,他得給我出氣啊!”
“滾!”一聲吼讓溫許噤了聲。
溫澤和溫許到了府衙,隻知會一聲,便被人客客氣氣地請了進去。
不多時,府衙外便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粗甲碰撞聲,一列官差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浩浩蕩蕩趕至棲仙居,將那裡圍了個水泄不通。
官差們逐房搜查,食客宿客挨個盤問,連後廚的灶台,屋頂的梁木都翻了個遍,但毫無那幾人的影子。
掌櫃嚇得魂不附體,連連弓腰作揖賠笑:“差爺們,那幫人根本沒住店,早就跑了!”
一無所獲之下,根據溫許聲情並茂的描述,兩張通緝畫像很快貼遍了綿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張畫著面色蠟黃,腮邊帶痣的病鬼,一張畫著黑巾遮面,身形高挑的公子。
“都瞧好了!誰找出這兩名騙子,溫公子重重有賞!”差役砰砰敲著銅鑼,高聲斥道。
窄巷裡,那少年領著沈徵三人七拐八繞,竟來到一處臨近府衙的宅院。
溫琢抬眼望著這座宅院。
這院落毫不闊氣,門前僅有兩層青石台階,既無鎮宅石獅,也無朱漆彩繪,兩扇木門狹窄,合攏時不過一人臂展寬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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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97 章 第97頁 全文。听雨书城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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