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牟雯是被楚凌叫醒的。
楚凌穿了一件方格衬衫,抱着一本书,问牟雯自己像不像一个追求进步的女学生。牟雯说那你得绑一个发带。
这是楚凌跟A先生第一次正式约会,她那么期待。牟雯穿好大衣送她到小区门口。A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他抱了一束花。刚从波士顿回来的A先生还没倒好时差,一双眼睛红红的,但人无比清爽,因为要跟楚凌约会而掩不住的开心。
他买的那束花应当是他一支一支挑的,因为每一朵都盛放着。楚凌把这些花放到牟雯怀里,A先生对牟雯说拜托你照顾一下这些花,下次我要请你吃饭。
牟雯就说:“哎呀哎呀!谈恋爱的人好酸!”
她目送着楚凌和A先生走远。
娇小的楚凌到瘦高的A先生肩头,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都系着A先生之前买的红格子围巾。牟雯忍不住给楚凌发短信:楚凌,A先生说的没错,你们是天生一对啊!
这世上总该有人能跟爱的人在一起吧?
牟雯没有自己的天生一对,但她有她的房要看。水木清华上的帖子有了回复,说在清华东门附近有房子出租。牟雯很喜欢五道口,那里有很多好吃的韩餐,还有漂亮的服装店。
到了那里,看到有人在等她。男人三十岁左右,眼镜片快有一厘米厚,看人的时候只一秒就将眼睛移开,鬼鬼祟祟的样子。给她介绍房子的情况时声音嗡嗡的,好像很怕与人交流。
房子也是在一楼,进门时候牟雯把房门敞开,这才随男人进去。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房子,要对外出租的次卧里有一张快要散架的床,厨房里有一张餐桌,桌子上糊了一层油。牟雯是抱着开放的心态去看的,一边看一边想着如果是我租,我可以这样改或者那样布置,肯定很温馨。她这样的好心态持续到卫生间,当她看到那马桶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是黄垢的时候,她差点呕了出来。
但她还是保持了礼貌,跟男人说看过了,想想再说,接着匆匆就走了。
牟雯看了这一处房子,就意识到当初楚凌找到她们租的这间房子得花了多少心血。她就算与人合租,也不能去做保姆每天刷马桶呀!
想到那马桶,牟雯又恶心起来。
她从小就“眼净”,用葛芸清的话说:我们雯雯看不得脏东西。牧区的旱厕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上的,家里的东西可以旧不能脏。所以父母一直都很注意,家里永远干干净净。
这个马桶令牟雯崩溃,但想到要见到谢崇她就很开心。
在牟雯心中,谢崇是她的“另一面”,是她向往的另一面。她喜欢着谢崇,也把谢崇当作自己的方向。有一天楚凌问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脱口而出:像我一个客户那样的生活。
现在她要去见“另一种生活”了,她的心情一下就明朗起来。她在超市大采购,不知不觉又哼着歌。小车里的东西渐渐多了,她还要蹲下去检查,怕缺少什么东西。
结账的时候她拿出会员卡积分,低头朝收银台拿东西的时候听到一个人说:“现金结账,会员卡积分。”
她抬起头看到谢崇。
她没想到谢崇会来这里找她。
她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你会先来这里采购。”
她要去他家里做饭,一定是想好了菜单,需要提前采购;她如果要采购,会来城乡仓储,因为比别的超市便宜一些;她买了东西会去等公交不会打车…这些谢崇随便想想就会知道,“牟·葛朗台·雯”一定会这样做的。
结账时候谢崇先给了现金,收银员看看谢崇再看看牟雯,说了句“真般配,感情真好”。
牟雯怕谢崇不高兴,想要解释,谢崇已经拎着东西走了。牟雯在身后跟着他,想去拎一个购物袋,谢崇却躲开她的手,说:“我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你帮我买个烤红薯好吗?”
“你怎么了?”
“我想放屁。”
谢崇早上睁眼觉得肠胃不舒服,好像在胀气一样。以他贫瘠的生活经验来讲,这时候该吃点红薯,放点屁。牟雯听他这样说,先憋了几秒钟,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谢崇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牟雯擦掉笑出的眼泪说:“没什么,我给你买点小药片吧。”
她带谢崇去超市后面的一个小诊所。
诊所是一位退休老医生开的,之前牟雯发烧不退,楚凌带她来这里打了一个小屁股针,十六块钱,好了。从此老医生就变成了牟雯心中的“北京神医”。她带着谢崇去看老医生,进门前谢崇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你闭嘴。”牟雯一把就把他推了进去。
老医生刚好在,给谢崇听了诊,问了症状,接着进到里头去,两分钟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包白色的纸包,里头各包着几片药,叮嘱谢崇一次一包,早晚各一次。
“多少钱?”谢崇问。
“四块五。”医生答。
谢崇没看过“四块五”的病,不对,看过。他儿时生病,奶奶就带他去这样的“小诊所”,扎一针或吃点药。药也是这样包起来的,回去吃上就好。
他付了钱,刚出门牟雯就拿过一包药拆开,命令他“张嘴”,谢崇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经整个手掌贴在他嘴巴上,用“掌风”把药送到他嗓子眼,接着一抬他的下巴,逼他咽了下去。
谢崇很震惊,这时牟雯又得意地说:“我小时候养小土狗就这么喂它吃药,嘿嘿。小羊生病了也这么吃。”
说完察觉到谢崇的目光好像要剐了她似的,就对他咧嘴:“小猪也这么吃。嘿嘿。”后几句单纯为了气他。
“你怎么能在北京找到这种地方呢?”谢崇说:“北京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牟雯说:“在北京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虽然你是北京人,但说实话,你压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
“你在这里看什么病?”谢崇问。
“发烧啊。”牟雯说:“高热不退,去医院呢,很费劲。楚凌,也就是我的好朋友带我来这里的。是谁带楚凌来的呢?是她的一个同学…这都是北漂传承。”
“你也会生病吗?”谢崇说:“你跟个牛犊子似的。”
“我妈说:只要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
谢崇“哦”了声。
他觉得自己好一点了,不是因为药,是因为他拎着那么多东西走过来再走回去,无论什么样的积食都该消化了。把东西放上车,带牟雯朝万柳开。
牟雯忽然问:“我方便去你家吗?”
“不方便,你下车吧。”谢崇绷着脸说,接着问:“为什么不方便呢?”
“你家里万一有朋友呢?”
“有朋友我会提前跟你说的。”
“哦。”
他们都不再说话。红绿灯的时候谢崇看了牟雯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跟喜欢自己的女生以朋友身份相处过,他也不知怎样做是对的。他对牟雯有着深深的愧疚。
他意识到自己太贪心也太残忍了。
“对不起。”他说。
“什么?”牟雯问。
“没事。”
牟雯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接起,是上午看房的那个男生。他问牟雯是不是看上了那个房子?牟雯说没有,没看上。
她的电话声音不小,对方说话谢崇能听清楚,但他面无表情听着。
对方又问牟雯是因为价钱吗?
牟雯说不是,再见。
在她要挂断的时候,对方说你先别着急挂断,你可以不给钱,咱俩睡一个房间,我出房租…
谢崇突然抢过牟雯的电话破口大骂:“我操你大爷!你说什么呢?你这个傻逼你给我等着我把你家拆了!”
对方慌忙挂了电话,牟雯抢过电话,看到谢崇的脸气白了。
“谁啊?怎么回事啊?你在干什么啊?”谢崇被气得头晕,双手拍着方向盘:“这傻逼在说什么呢?你住的好好的房子,为什么又要找房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傻逼住哪?”
牟雯也在气头上,谢崇先骂了她骂什么?
她抢回电话又打了过去,接通了就说:“你要是有钱就先去医院看看你那斗鸡眼!再给你家换个冲水不拉稀的马桶!实在不行你照照镜子吧!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你长的已经缺了大德了没想到你人是真缺德!你再给我打电话试试!我把你家马桶脏水扬你脸上!傻逼!”
她骂完还气得呼哧带喘,谢崇在一边不敢说话。他没想到牟雯发起火来这么凶。他压根就没见过牟雯发火。
她这个火发得好,现在两个人心里都通透了,舒爽了,对视一眼,都憋不住,噗嗤笑了。
“怎么回事啊?”谢崇问:“为什么又找房子?”
“楚凌,就是我的好室友谈恋爱了,要跟男朋友同居了。她说带着我一起租一个小两居,我不想做电灯泡。就想着自己找房子。”
“在哪找?”
“水木清华社区网站。”
“然后呢?跟陌生人合租?男的也行?”谢崇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呢?不危险吗?你知道那个男的是人是鬼?
可是当下就是这样的,合租时候会侧重同性,但如果异性是好人,也没什么的。她问谢崇:“你在国外留学不跟人合租?你要挑室友男女?你…”
“我不合租。我家人在伦敦买的房产。”
牟雯一下住了嘴,她意识到完全让谢崇理解她是不可能的。谢崇压根就不懂这些,他的思考方式跟她不一样。
“我陪你去。”谢崇突然说。
“什么?”
“你看房的时候我陪你。”谢崇说:“你不要一个人去。哪怕两个女生去也不要。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对方家里藏着两三个壮汉,你就算是牙克石第一巴图鲁也会出事懂吗?”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
谢崇意识到自己说露嘴了,就岔开话题:“你还有奶片吗?送我一点,我堵车无聊可以吃。”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的奶片吗?”
牟雯挥拳打他,他象征性缩一下手臂表演害怕。牟雯笑着看他的侧脸。她意识到她喜欢谢崇,绝不是因为他的外貌或财富,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谢崇是一个好人。
那些男人身上的龌龊的东西,谢崇都没有。他就是那样一个端端正正、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好人。
她一定要好好给好人做顿饭。
这一次她要给谢崇坐一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融合菜。
她要做小鸡炖蘑菇、葱烧小黄鱼、辣炒八爪鱼、凉拌海蜇丝、炝炒土豆丝、拍黄瓜,再焖一锅喷香的米饭。
当她站在厨房前给谢崇报这些菜名的时候,谢崇就差为她鼓掌了。这一天他没有工作,挽起衣袖给她打下手。
谢崇儿时给奶奶、姥姥打下手,会站在一个小木凳上,这样才能比灶台高。他一边剥蒜一边想起这个情形,猛地想起他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从十岁出头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反正他有钱,北京的馆子他随便下,回到家就睡觉,慢慢也就这么长大了。
在当下,在他的厨房里,牟雯正在切土豆丝。她的刀工很好,快速地落在菜板上,随着“当当当”声响,一根又一根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整齐地排列出现。
她骄傲地欣赏自己的土豆丝:“多么好的刀工啊!”
她怡然自得。
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好的土豆丝,要是烙点饼卷着吃就更好了!对,烙点饼!”
她拍着巴掌自己决定了,一回身看到谢崇正在看着她。他应该看了她很久,牟雯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应该看了她很久。
他看得她很紧张,结巴着说:“烙…烙饼吃吗?”
谢崇收回目光:“吃。”
“爱吃吗?”
“好久没吃了。”
“多久?”
“二十年了吧?”谢崇说:“老人去世后我没吃过自己家里烙的饼,我在外面吃饭也想不起点这个。”他声音很低,看起来很难过。
牟雯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哎呀对不起…”
谢崇回透看着她。
牟雯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原本冰冷的厨房连同他一起点燃了,烹熟了。
他伸手揉了揉牟雯的头发,笑着说:“巴图鲁。”
他的手很温柔,牟雯学小狗歪着头过去:“你再摸几下,或者你给我做个头疗?”
谢崇哈哈笑着,揪着她衣领子把她拎远了些。
“你别租房子了。”他说。
厨房里很吵,牟雯没听清,大声问:“什么?”
“我说你别租房子了。”谢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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