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了,东校场的风也安静下来。
陈砚站在南七石碑下,指尖轻抚袖口的粗布。刚才那句“德薄者退”,不只是说给旁人听的,也是在提醒自己清醒。看热闹到此为止,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考官们登上了高台。
五人身着黑袍,胸前银线织就云纹,是礼部与灵政司派来的主考。居中那位须发微白,神情肃然,手中握着一柄玉尺。他未发一言,只将玉尺轻轻置于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全场骤然寂静。
文书官展开黄绢诏书,朗声宣读:“天选试文策题共三道,考试时限两个时辰。首题必答,后两题任选其一作答。答卷须以灵墨书写,落字即定,不得更改。”
他略一停顿,又道:“今日考题不限文体,不看出身,唯才是举。答题之时务必凝神静气,心绪紊乱者,灵台受扰,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巡查修士开始分发试卷。
卷纸呈青色,触手微凉,边角印有金色符文——这是特制的防伪灵纸,能感应执笔之人的情绪波动。若心神不宁,字迹便会模糊不清。
陈砚接过卷子,指腹缓缓划过纸面。他闭目,深呼吸三次。
守意诀悄然运转。
周遭喧嚣渐渐退去。左侧有人笔尖断裂,右侧有人汗珠滴落纸上,前方一名世家子弟眉头紧锁,显然已被题目难住。
而他自己,心跳平稳,气息绵长。
他清楚,这场考试不仅是文章较量,更是对心性、见识与胆识的全面考验。凌风那一闹,反倒让他更加清醒——既然已被推至风口浪尖,不如坦然迎上。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论边军布防与民力调和之策》。
陈砚眉头未动。
这道题,他在现代读大学时便写过类似报告;穿越半年来,他又亲眼见过灾民流离、商路断绝、边境城镇荒芜萧条的模样。这些所见所闻,远比任何典籍都更真实、更沉重。
他提起笔,笔尖悬于纸面,稍作停顿。
并非犹豫,而是在等状态来临。
一股暖流自胸中升起——没有提示音,但他知道,那是爽感值正在积累。周围的目光、考官的关注、旁人的侧目,都在为这份感觉添柴加火。
只要他答得好,这种感觉就会愈发清晰。
笔锋落下。
第一句直击要害:“当今边防,驻兵冗多,耗费如流水,百姓劳役如牛马,此非长久之计。”
字迹刚劲有力,毫不迟疑。
这一句写完,他自己几乎想笑。若是让兵部那些老臣听见,怕是要斥他狂妄无礼。可他不在乎,真正懂的人自然会明白。
继续挥毫。
他先指出边军三大弊病:兵员混杂、调度迟缓、粮草供应不稳。每一项皆源自实地见闻。譬如某年寒冬大雪封山,三百运粮民夫冻死途中,尸骨弃于关外无人收殓;又如某边镇将领贪腐,士兵赤足操练,战马瘦骨嶙峋,几近倒毙。
这些并非杜撰,而是他随老周走街串巷收账时,从退役老兵口中亲耳所闻。
随后,他提出三项对策。
其一,“轮戍制”:边军不再长期驻守,每年从各地抽调精锐轮换戍边,既可防止将领拥兵自重,又能全面提升全军实战能力。其二,“民团协防”:边境村落组织乡勇,由官府授以基础训练,配发武器,平日务农,战时协防。
最为核心的一条,则是“以粮为刃”。
他写道:“敌若来犯,不必死守城池。可先将百姓撤到后方,焚毁道路,断其粮道。使其深入无获,久战自溃。此谓‘虚城诱敌,实民迁安’。”
写至此处,他心中畅快无比。
这才是真正的兵法,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基于现实做出的务实抉择。
他越写越顺,笔走龙蛇,几乎不停歇。偶尔回头扫视四周,发现多数人仍在苦思冥想,有的咬笔沉吟,有的抓耳挠腮,甚至有人已改至第三稿。
而他,已接近尾声。
最后一段,语气转为沉稳:“兵贵速,不在众;防贵活,不在固。然无论何变,根本仍在民心。国家安定之所依,非万里长城,而在百姓安心、顺应民情、珍惜民力。民心所向,方为最坚之墙。”
最后一个“墙”字,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轻吹墨迹,嘴角微扬。
成了。
这不是取悦考官的文章,也不是照搬套路的八股文。它大胆、直接,甚至带几分叛逆。正因如此,才足够耀眼。
他环顾四周。
高台上,考官们已开始阅卷。
起初神色平静,翻阅如常。然而当一份卷子映入眼帘时,主考官忽然停下动作。
正是他的卷子。
主考官皱眉,重新摆正,逐字细读。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南七区。
陈砚恰好也在看他。
两人视线交汇。
主考官并未回避,反而微微颔首。
这不是错觉。
旁边副考官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脸上浮现惊异之色。另一人伸手欲取卷子,却被主考官轻轻挡住,只道:“稍候。”
但他们的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陈砚收回目光,双手置于膝上,静静端坐。
他知道,这篇文字起作用了。
不靠辞藻堆砌,也不靠引经据典,而是凭借真实的观察与无畏的直言。每一个字,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此时,他察觉到数道新的目光落在身上。
不止来自高台。
左右巡场的修士原本只是巡视,如今有一人停在他附近,默默注视。两名监察使隐于人群之中,本不该显露行迹,却因灵力波动稍显异常,被他敏锐感知。
远处几名曾轻视他的世家子弟,也开始频频回头张望。
气氛悄然改变。
从最初的不屑与怀疑,转为隐隐的忌惮与好奇。
很好。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无需人人喜欢,但求人人记住。
记住今日有个叫陈砚的人,仅凭一篇文章,便让一群高高在上的考官不得不正视。
他闭目,再度运转守意诀。
体内的暖流更为清晰,如同春水缓缓流淌。这不是灵力增长,而是爽感值积累后的自然反应。他知道,这一场收获颇丰。
虽不见具体数值,但他能真切感受。
就像久饥闻饭香,疲惫遇温床,那种舒适感,真实而强烈。
时间缓缓流逝。
陆续有人交卷离去。
大多数答卷平庸无奇,或堆砌古语,或抄袭兵书,毫无新意。考官们大多面无表情,偶有点头,也不过因字迹工整而已。
直到一份卷子递上高台。
副考官匆匆扫过,脱口而出:“此人竟主张弃城诱敌?”
主考官接过细看,沉默良久才道:“不是弃城,是迁民避祸。一字之差,含义迥异。”
另一考官蹙眉:“此策风险极大,若处置不当,恐激起民怨。”
主考官摇头:“不然。你看他所举事例,皆有实据。去年北境三州遭袭,正是因为守将固守孤城,致万余百姓被困城中,活活饿死。若早行撤离,何至于此?”
三人一时默然。
片刻后,副考官低声道:“丙等灵根?恐怕测灵盘出了差错。”
主考官轻叹:“出身寒微,无人教导,却能洞察边疆积弊至此……此人才华,不输历代状元。”
此言一出,众人皆动容。
他们传阅此卷。
一人读后轻念:“‘安邦之道,不在长城万里,而在养民心’……说得极好。”
另一人感慨:“通晓古今之变,体察民间疾苦,非闭门读书者所能及。”
主考官合上卷子,目光再次投向南七区。
陈砚依旧静坐,神情淡然,仿佛方才一切与己无关。
“持心守正,量才授任。”他低声重复石碑上的八字箴言,随即对文书官道,“记下此人,陈砚,南七号考生,文策甲等候选。”
文书官立即记录在册。
这一幕落入许多人眼中。
几名寒门学子彼此对视,眼中闪烁光芒。
“我就说他不一般。”“我听见巡考都在议论那篇文章。”“你们发现没有?主考官看了他三次。”
“厉害啊,这才是真本事。”
这些话,陈砚都听见了。
他未回头,亦未展颜,只是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
温润如初。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仰仗外力,而是凭自己的头脑赢下的。
这才是最痛快的事。
他不怕挑战,只怕才华无人得见。
如今好了,考官看见了,对手看见了,连那些意图踩踏他的人,也不得不抬头看他一眼。
墨迹已干,卷子已交。
他仍坐在原地。
不是等待结果,而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风波暂息,余波扩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名字正悄然在考场中流传。或许下一秒就会有人问:“南七那个陈砚是谁?”
答案会慢慢传开。
一个没落官家的子弟,一个曾在街头算命谋生的年轻人,今日以一篇文章,令所有轻视他的人闭嘴。
他不需要欢呼,也不需要掌声。
只要有人心中泛起一句“这人有点东西”,便已足够。
风起了。
旌旗飘动,猎猎作响。
他睁眼,望向中央青铜大鼎。
鼎中白雾升腾,隐约浮现画面——那是武试预览:沙场点兵、阵法推演、灵器对决……
他知道,文试只是开端。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并不着急。
他已经站稳了脚跟。
考官的认可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双寻常的手,无茧无疤。但这双手写出了令主考官动容的文章,未来也将握住更多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
四周目光再次汇聚而来。
他毫不在意。
整了整衣襟,背上小包袱,准备离开候考区。
就在此时,主考官忽然起身,步至台前,清了清嗓。
全场瞬间安静。
“文策答卷初步评定已完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人表现突出,列入甲等候选,待复核后正式公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第一位,北三区,赵承业。”
有人低声欢呼。
“第二位,东五区,李元朗。”
台下响起议论声。
接着,他念出第三个名字。
“南七区,陈砚。”
全场骤然一静。
旋即,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陈砚?哪个陈砚?”“就是刚才让凌风哑口无言的那个?”“他文策也这么强?”“主考官亲自提名,还能有假?”
陈砚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嘴角轻轻扬起,如风吹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他知道,这个名字,从此不一样了。
他继续前行。
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身后是无数目光交织而成的网。
而他,已经走了出来。
东校场的红门依旧矗立,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跨出第三道门,立于台阶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油锅的气息、蒸笼的热气,还有一丝清晨特有的湿润。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
他摸了胸口。
那股暖流仍在,比先前更浓了几分。
爽感值,稳了。
他轻笑一声,低声自语:“我说了,我开心就行。”
说完,转身而去。
背脊挺直,步伐坚定。
文试落幕,锋芒初露。
文章出众,声名渐起。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前方的路,只会越来越宽。
以上为《赤子侯》第 58 章 第58章:文试锋芒,策论惊艳 全文。听雨书城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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