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香会后第三天,京城的世家圈子像一锅被搅动的沉渣,表面上依旧觥筹交错,底下却已经翻了天。
消息传得比顾俏俏预想的快得多。第一个来镇北侯府打探风声的是李夫人——就是宴席上最爱传闲话的那位,品香会全程都在场。她打着送新茶的名义登门,拉着顾俏俏的手嘘寒问暖了半个时辰,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公孙太傅府上最近闭门谢客,公孙姑娘更是称病不出了。
临走的时候,李夫人在二门处站住,压低声音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顾姑娘,你可小心些。公孙家可不是那么容易认栽的人家。”
第二个来的是陈伯母。她不打探消息,只是带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走时在月洞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语重心长:“俏俏,你这孩子以前瞧着糊涂,如今倒是越来越明白了。只是有时候太明白了,反倒容易伤着自己。”
顾俏俏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看着那盒点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公孙婧送她的那盒糖霜果子。那时公孙婧还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第一才女,她还是那个从假山上摔下来被人当笑话看的倒楣蛋。短短几十天,什么都变了。
红药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半——一半是惊,一半是不敢信。手里捧着一张帖子,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完整话。
“小、小姐——沈府来人了,沈公子亲自来的!不是送帖子,是人来了!夫人请您赶紧去正厅,说是正式拜会,不是寻常走动,还带了东西——”
顾俏俏放下桂花糕,站了起来。
沈霁舟主动登门。不是送帖子,不是约在望江楼,不是假山旁偶遇。是正式拜会。在公孙婧称病、公孙府闭门谢客的当口,他大张旗鼓地带着东西上了镇北侯府的门——这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不介意让全京城都知道。
“我这就去。”顾俏俏说。
正厅里的阵仗比她想象中更大。
镇北侯夫人端坐主位,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沈霁舟坐在客位,身边的小厮捧着两个锦盒。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束白玉冠,周身清贵,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顾小姐。”他微微拱手,“前几日在公孙别业多谢顾小姐仗义执言。沈某今日登门,一为致谢,二为赔礼。”
“赔礼?”顾俏俏愣了一下。
“赔礼。”沈霁舟示意小厮将两个锦盒奉上,“从前沈某对顾小姐多有误解,言语之间不无冒犯。今日备了薄礼,还望顾小姐不嫌弃。”
小厮打开锦盒。一盒是一套文房四宝——不是崭新的那种,看起来有些年头,砚台的边角磨得温润,笔杆上的刻字已经泛旧。另一盒是一部完整的《江湖异闻录》,从第一册到最末一册,整整十二本,每一本都包了茶纸书衣,显然是专门寻来的全套。
顾俏俏看着那套话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套书,”沈霁舟的声音平稳如常,但措辞比从前多了几分斟酌,“是我托人在江南各书坊搜齐的。你那本缺了下册,看完上册找不到下册的滋味,不太好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多余的废话:“我自己也看完了。”
顾俏俏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清冷,但耳廓有一层极淡的红,不明显,像是窗外石榴花落进茶杯里漾开的一抹颜色。
他在紧张。堂堂沈大公子,在翰林院修撰面前都能侃侃而谈的人,在镇北侯府的正厅里说了一句废话,因为他在紧张。
“多谢沈公子。”顾俏俏接过锦盒,抿了抿唇,“其实我那本上册被茶渍泡了半本,正愁后半截接不上。”
沈霁舟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
侯夫人坐在主位上,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又转,笑出了满脸的褶子。她轻咳一声站起来:“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去厨房看看午膳预备得如何。”
然后她很刻意地把正厅里的丫鬟全部带走了。厅门大敞着,这是礼数。但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也是事实。
沉默了片刻。窗外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叫了两声,又被日头晒得噤了声。
“其实还有一件事。”沈霁舟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那日在别业,陈娘子说的话有一句——关于傅骁。”
“哪句?”
“‘愿二人持此香,记得彼此’。这句话,她写成方子的尾注,写了十几年。我以前不知道。”他垂下眼睫,“我以为她只给我一个人做了香包。”
顾俏俏没有接话。
“我以前以为很多东西。”他抬起眼,看进她的眼睛里,“以为他怨我,以为他不愿见我,以为断了就是断了。直到你在望江楼告诉我,他听到槐花开了,我才觉得——”
他停了一息。
“也许可以试试。”
顾俏俏攥紧了袖口。她想起傅骁挂在偏院墙上那张断了弦的弓,想起压在邸报最底下那张泛旧的纸。想起那句——七年太长了。
“你自己去跟他说。”她说,“槐花还没落。”
沈霁舟点了点头。起身告辞时,他在厅门处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了一声留步,便朝廊外走去。石青色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步履不疾不徐,背脊笔直,和从前一样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但走到门外台阶上,他忽然停了一下,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花。那个顿步很轻很轻,轻到身后的丫鬟都没有注意到。只有站在厅门内的顾俏俏看见了。
从沈霁舟登门到顾俏俏吃完晚饭,中间隔了三个时辰。
红药进来添茶时带了句闲话,说她去厨房取热水时遇见门房老张,老张说傍晚有个面生的小厮从甜水井胡同方向过来,在侧门放了个东西就走了,没留话。小姐在正厅跟沈公子说话那阵子来的,前后脚。
油纸包放在侧门台阶上。打开,里面是两盒蜜饯,一盒陈皮梅子,一盒糖渍金橘,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刚出锅的余温。
油纸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纸是从衙门公函背面撕下来的,裁得倒还齐整,字迹潦草却用力。
「输了不丢人。下次再赢回来。——傅」
顾俏俏盯着“输了”两个字看了很久。从头到尾,傅骁没有说一个字,却早已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他也没有问一个字,但已经猜到了她会是什么心情。
她没有输。但她确实觉得自己赢了之后,胸口反而闷得慌——闷到说不出原因,闷到在沈霁舟离开之后她坐在厅里独自愣了好一阵子。傅骁连这个都猜到了。他以为她觉得自己输了,因为她赢了公孙婧,却在赢完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霁舟的登门。
他全猜错了。
但她还是把那包蜜饯拆开,扔了一颗金橘进嘴里。又酸又甜,和第一次他在假山旁给她的那包一模一样。
夜色漫上来时,她披了件薄氅走到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被月光一照,红艳艳的花瓣像是浸了一层水银边。窗台上放着那套沈霁舟送来的话本——整整十二册,从江南搜齐的,每一本都包了茶纸书衣。匣子里收着傅骁傍晚放在侧门的蜜饯。两样东西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
她坐在窗前的榻上,把那套话本的第一册抽出来。
扉页上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印的,是用笔写的。笔迹是新的,墨色尚润,是沈霁舟的字,但是比他在公文里写的字收得没那么紧。
「第十三回在第四册。我自己看完了。」
顾俏俏盯着这一行字。沈霁舟上一次对她说“我自己也看完了”的时候,她就觉得他多余解释了。现在他在书里又写了一遍。沈霁舟从来不说废话——除非他在紧张。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书扣在胸口,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当前存在双向情感波动。】
【波动对象A:男主沈霁舟。当前好感度+15。情感性质:尚处于萌芽期,以欣赏、感激、好奇为主要成分。】
【波动对象B:高危对象傅骁。当前好感度无法量化——因高危对象非攻略目标,系统不提供好感度查询服务。】
【但系统注意到,宿主的心率在该对象出没时存在显著异常。建议宿主自行管理。】
“管理你个头。”顾俏俏闭着眼说了一句。
系统不再说话了。
那天夜里,城南甜水井胡同,傅骁坐在门槛上擦拭那把匕首。刀鞘内侧的“骁”和“舟”两个字,是属于他自己的那把,被擦拭得越来越清晰。他把瓷罐放在手边——那一罐从公孙婧手里拿回来的“故清”。罐子里的香只剩一半,另一半早已在十几年前的沈府书房里燃尽了。
他捏着匕首翻了一面,刀身映出那双从来不肯在人前认真的眼睛。
窗外掠过一道黑影。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的青石地上,站定后没有开口,傅骁头也没回。
“衙门里的轻功教头说过,落地重如石,再来一次罚跑十圈。”他把匕首插回鞘中,站起身来。
黑影摘下斗篷的兜帽。月光落在石青色的衣袍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孔从暗处勾了出来。沈霁舟站在傅骁的院子里,站在槐树下,站在那盏还没点亮的油纸灯旁边。他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的棱角更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傅骁记忆中七岁那年站在沈府后院里抬头望他的样子。
“墙太矮了,”沈霁舟说,“你不用翻。”
两个人隔着满庭月光,谁都没有先迈一步。槐花的香气混着夜雾从墙头漫进来,甜丝丝的,像很小很小时候的夏天。
“我不是来看槐花的。”沈霁舟终于开口。
“那你看什么。”傅骁的声音绷得很紧。
“看你。”
还是紧。
“那不是你画的吗。”傅骁朝他身后那盏油纸灯抬了抬下巴。灯罩悬在槐树枝上,被夜风吹得悠悠转,上面画着的歪歪扭扭的树和两个小人刚好转到正面。
沈霁舟看着那盏灯。看着看着,他垂下眼睫,笑了一声——那是顾俏俏从来没见过的、不属于沈大公子的、属于很久以前站在槐树下抬头望的那个孩子的笑。
“是我画的。”他说。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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