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
但没有。
疼痛平息,身体消失。
重量、温度、触觉……所有关乎“活着”
的物理感知,都在那声清脆而震耳的巨响之后,被彻底抹去。
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没有形状的意识,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子弹穿透心脏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苟延残喘的血肉支离破碎的瞬间。
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我死了。
可如同一缕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烟,我又被什么强留在了这个世间。
残破的白玉京横陈月下,焦痕触目,血迹斑驳。
忽然,一只巨大的鸟儿展着双翼从我身旁无声掠过,停在了前方的一株枯树桩上。
我定眼一瞧,发现那竟然是一只三足乌鸦。
它的个头很大,接近白头海雕的体型,幽暗的羽毛上泛着五彩斑斓的金属光泽,一双眼犹如两颗燃烧的琥珀,三只鸟爪每只都锋利而油亮。
盯着我看了片刻,它随即振翅,飞向远方。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去,才迈出一步,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昼夜开始飞驰轮转,时间仿佛被谁按下快进键,奔涌向前。
每走一步,四周的景物都在迅速变化。
余烬渐渐熄灭,废墟推倒重来,崭新的建筑在原址上拔地而起。
大街上的血迹被一场又一场雨水冲刷殆尽,而后被新铺的石板覆盖,又被无数双不知归属的脚踩踏,最终彻底抹去了战争的痕迹。
我看到叶束尔站在一座崭新的、宏伟的议事厅前,剪断了一条红绸带。
他身后的金属铭牌上,写着“沃蓬联合临时政府”
几个字。
他成熟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仍然像20岁时一样坚定。
他做到了。
在我死后,他没有崩溃,没有像懦夫一样退缩逃避,而是接过了我留下的重担,在这片被战火舔过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支黑羽飘落下来,我抬起头,那只三足乌鸦落在议事厅的屋顶上,歪着脑袋,正冷眼俯视着广场上欢呼雀跃的人群。
对视间,周遭的景物再次发生改变。
停课的学校重新打开大门,棕发红眼的沃民孩子和银发蓝眸的蓬莱孩子,坐在了同一间宽敞的教室里,为同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
沃州的矿井里,自动化的采矿设备代替了人力,矿工们穿着干净统一的工装,在地面的控制室里悠闲地喝着咖啡操作着机器。
白玉京旧皇宫的广场前,建了一座白色的战争纪念碑。
碑上没有记录任何人的名字,只在底座上阴刻了一行小字:“谨以此纪念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
三足乌鸦飞过纪念碑上空,在碑顶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展开双翼飞向更高的天空。
时间越来越快,快到令人眩晕。
四季不停更替。
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冬天的雪落了又融。
城市在变,人在变,连地平线的轮廓都在地质运动中发生着微小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