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弥亚立于云台之上,眸光微动,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头波澜起伏。灵官之职,在仙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然其位虽虚,却系天规执法之枢机。若至尊玉一旦受诏,便如飞鸟入笼,再难脱身。她悄然侧目,见那风流公子负手而立,眉宇间忽喜忽忧,神色变幻不定,似有千钧压心,又似明镜照影,洞悉万象。
她心中焦急如焚——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亲临下界,宣诏招安,连至尊玉诛杀仙族禁卫之事都一笔勾销,此举何其反常?分明是借王灵官一事设局,欲将这位齐天大圣转世之身纳入麾下,为己所用。可这至尊玉,当真能勘破此中玄机否?
紫微北极太皇大帝端坐金銮宝辇,面含笑意,目光如炬,静候答复。他身旁金蟾低首垂目,指尖轻颤,眼中精光闪动,似在筹谋后手。众仙窃语纷纷,皆言灵官不过闲职,无权无势,徒有虚名。更有甚者冷笑讥讽:“这般人物,也配入我仙班?”
然而他们不知,此子非寻常凡胎。
至尊玉耳听八方,心内冷笑不止。莫说区区灵官,便是封他做个真君、帝君,他又岂会动心?前世他是齐天大圣,闹过天宫,打过凌霄,被如来压于五指山下五百年,终修成斗战胜佛;今生轮回三世,历劫重生,早已勘破名利枷锁。他之所以迟迟不应,只为窥探紫微之心——此人深藏不露,言语之间步步为营,必有所图。
“妈的,跟老子玩这套?”至尊玉暗骂一声,眸光微敛,终开口道:“烦请紫微大帝回禀昊天上帝:在下乃闲云野鹤,惯看秋月春风,不受拘束,做官一事,万万不能胜任。”
话音落下,拉弥亚悄然松了口气,唇角微扬。
紫微却不惊不怒,反而笑问:“莫非嫌官小?”
至尊玉淡然一笑:“实不相瞒,我前世曾属斧头帮——那是见不得官的命格,更做不了官。昊天与紫兄美意,心领了。”
金蟾闻言勃然变色,厉声呵斥:“好个狂徒!帝君亲自招揽,你竟敢推三阻四?灵官之位多少人梦寐以求,你反倒摆起架子来了!”说罢转身拜伏,“帝君,此子冥顽不灵,不如任其自生自灭。待酆都大帝出关,自有雷霆手段教他知道天高地厚!”
紫微轻轻摇头,依旧含笑:“本座以为至尊玉乃是识时务之人,方才之言,或是一时戏谑。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至尊玉眯眼凝视,心头疑云更重。自己已说得如此明白,此人竟仍泰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转头望向拉弥亚,见她亦眉头轻蹙,满面困惑,不由心中一沉。
于是他收起傲气,拱手作礼:“还请大帝赐教。”
紫微抚须而笑:“你可还记得王灵官?”
此言一出,天地骤然寂静。
至尊玉瞳孔猛缩,精芒暴射:“自然记得!此事与他何干?”
“王灵官玩忽职守,屠戮凡人,败坏仙纲,现已囚于天牢,三日后行刑,诛灭九族。”紫微语气平缓,眼中却掠过一丝得意,“此事,你恐怕尚不知情吧?”
轰!
至尊玉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王灵官……竟是他自己安排进入仙界的棋子!当年大力鬼王陨落,他痛彻心扉,誓不再让身边一人枉死。故遣王灵官潜入仙班,收集情报,却不料对方行事张扬,终被擒获。更要命的是——王灵官南氏一族毫无根基,一旦定罪,必遭株连!
想到此处,他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失去大力鬼王的伤痕尚未愈合,如今又要眼睁睁看着另一条性命消逝?绝不!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低沉如渊,直逼紫微。
紫微眉头微皱,叹道:“诶,老弟何必如此见外?抓他的是昊天派去的人,判他的是昊天下的旨。本座屡次进谏,劝其宽宥,皆被驳回。无奈之下,只得亲自来告你一声——三日之内若不救,九族俱灭,悔之晚矣。”
至尊玉冷眼旁观,心中雪亮:此人将罪责尽数推给昊天,又特意留意众仙反应,果然一个个神色如常,毫无震惊之意。可见紫微与昊天之争,早已白热化,这些仙家子弟,皆是他心腹党羽。
但他仍不解:一个无权无势的灵官,如何能救王灵官?
仿佛看穿其心思,紫微笑道:“老弟莫小看灵官之职。仙界共有五百灵官,统归‘都灵官’节制。而今那位,正是妖猴雷声应化天尊——也就是你昔日结义兄弟,通天大圣猕猴王。”
至尊玉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你身为灵官,隶属都御府,顶头上司是赤火真君,执掌纠察天规之权。只要善加运用,便可奏请延缓行刑,另查案情。届时里应外合,未必不可救人。”
至尊玉默然聆听,终于明白其中关键。依此策而行,确有一线生机。但他旋即又想:凭我圣人修为,硬闯天牢如何?
念头刚起,紫微便似洞悉其心,缓缓道:“切莫妄动。天牢布有九重封印、三百六十阵法,连苍蝇也飞不进去。昔年七大圣联手攻之,尚折损三人。你纵有七十二变、筋斗云之能,亦难全身而退。”
“随心……你真是我肚里蛔虫。”至尊玉心头暗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深知,此刻已落入对方算计之中。先是九宫八卦阵挫其锐气,再以王灵官之事逼其就范,步步紧逼,环环相扣。紫微这只老狐狸,果然厉害!
但——他终究还是答应了。
“只要能救王灵官,我愿任灵官一职。”至尊玉缓缓点头,继而眼神陡寒,一字一句道,“但若你敢骗我……我必让你紫府倾覆,魂飞魄散!”
话语出口,杀气冲霄,连紫微也不由背脊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普通修士,而是那个曾在五行山下镇压千年、最终踏碎灵山、超脱佛道之外的——**齐天大圣转世**!
拉弥亚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至尊玉的侧脸。她不懂他在承受什么,但她知道,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血与泪的代价。大力鬼王之死,如同一道裂痕刻在他灵魂深处。如今为了救一人,甘愿踏入樊笼,这份执着,令她心疼不已。
紫微强作镇定,笑道:“老弟放心,句句属实。待你赴任,自见分晓。”
至尊玉点头,心中却冷笑:你当我真信你?不过是暂且隐忍罢了。待我踏入仙界,自有手段翻盘。
“不知何时可赴任?”他问。
“事不宜迟,今日即可启程。”紫微说着,转向拉弥亚,面色微沉,“拉弥亚,你私自下凡,已触天规。念你初入仙籍,特赦其罪,命你护送新任灵官至尊玉上天赴任,不得有误。”
拉弥亚盈盈下拜:“弥亚领旨。”
她心中欢喜——只要能伴他左右,天涯海角又有何妨?
紫微交代完毕,起身告辞。临行前取出一块玉牌,交由金蟾转呈至尊玉:“此乃紫灵玉牌,乃本座信物,沿途若有阻碍,出示即可通行。”
至尊玉接过玉牌,入手温润,灵气氤氲,细看雕龙刻凤,金光流转,果非凡品。正欲细究,忽闻一声高喝:
“起驾回宫!”
只见金蟾立于仙轿之侧,珠帘垂落,仙乐齐鸣,天鼓震空,数百仙官列队腾云,浩荡而去,顷刻间消失于东天云海。
待众人远去,拉弥亚走近至尊玉,见他仍怔怔望着天空,手中紧握玉牌,眉宇凝重。
“喂,呆子,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她轻扯其袖,娇嗔道。
至尊玉回神,展颜一笑,将玉牌递予她:“你看看,上面刻了字。”
拉弥亚细细端详,忽然惊喜道:“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
“何意?”
她喃喃复诵数遍,豁然开朗:“‘金阙银銮’指灵霄宝殿,权力中枢;‘紫府’暗喻紫微自身。‘琪花瑶草’喻众仙,‘琼葩’则自比奇才。这两句诗,道尽其野心——他早想取昊天而代之!此人,真乃一代枭雄。”
至尊玉目光灼灼,凝视拉弥亚良久,叹道:“弥亚姑娘聪慧绝伦,佩服!”
拉弥亚脸颊微红,低头轻语:“以后……别叫我姑娘了,叫我弥亚就好。”
“弥亚?”至尊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那我今后便叫你弥亚。”
顿了顿,他又问:“灵官到底是何官职?你乃星宿,可是比灵官大?”
拉弥亚撩了额前青丝,露出晶莹耳廓与半边娇颜,笑道:“自然是星宿为尊。仙界三大御帝之下,百官序列:真君为首,其次星宿,再是灵官、天师、六丁六甲……地方则设洲官、道台、知府、县令,一如人间体制。”
至尊玉听得恍然。原来仙凡同源,制度相通,皆承上古遗制。难怪许多官衔沿用至今。
他将玉牌收入袖中,却又不舍其灵气滋养,遂贴身藏于怀内。继而询问仙界诸事,越听越是焦急——王灵官仍在天牢受苦,以他那副孱弱之躯,恐已命悬一线。
“弥亚,你在此稍候,我去交代几句,即刻动身。”他说完,撤去金光屏障,走入学院。
迎面一群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追问仙使来历。至尊玉无暇多言,寻到清风,低声告知前因后果。
“清风大哥,此去仙界不知几时归来。若见帝释天返回,便让他直接去魔界寻我大哥即可。”
清风犹自震惊,连番呼唤方才回神,忙不迭点头:“院长放心,定不负所托!”
至尊玉从袖中取出一枚紫光流转的丹药,又提笔疾书,将《须菩提经》心法录于宣纸,郑重交予清风。
“这是我炼制的紫心丹,可在渡劫时护你元神;此乃我自创功法《须菩提经》,可直通圣境,无需经历天劫。此法原本便欲公之于世,你可择人传授。唯有一点——切勿透露‘避劫’之秘,否则必引仙佛震怒。”
清风双手颤抖,捧着两件至宝,热泪盈眶:“可惜啊……可惜……”
“何故叹息?”
“我清风若还是个初学者该多好!”老人哽咽道,“此等大道,我却已近大乘,难回头矣……”
至尊玉心中一酸,安慰道:“只要你成仙之后不忘根本,心系苍生,他日归来,见人族昌盛,必感欣慰。”
清风猛然抓住其臂,沉声道:“老夫铭记!定将此经发扬光大,不负重托!”
至尊玉点头,又叮嘱道:“黄昏大陆九转化仙阵,我走前会破去,众人可自由往来。还有——紫衣,我要带她同行。”
“前辈!”紫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清风沉默片刻,强笑道:“父女情深,好事啊。”可眼中失落,难以掩饰。
“香儿,你是回师门,还是随我?”至尊玉柔声问。
“一切听前辈吩咐。”少女低头,声音几不可闻。
至尊玉心知其意,轻拍肩头:“紫衣,快去向马爷爷辞行。”
紫衣盈盈下拜,美目含泪:“马爷爷,多谢您十二年养育之恩,待我和爹办完事,一定回来。”
清风老泪纵横。这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孙女一般,如今要远行,怎不心痛?
导师弟子们纷纷话别,金圣宫娘娘拭泪,百花羞公主哽咽,海格力斯捶胸慨叹,方泽生与夜游散人相对无言。全城众生若知“圣女”将离,恐聚众挽留,寸步难行。
清风急劝:“院长速行!”
至尊玉抱拳辞别,携紫衣而出。
远处,拉弥亚迎上前来,笑赞:“至尊玉,紫衣真讨人喜欢。”
“紫衣,叫素姐。”至尊玉笑着介绍。
紫衣盯着拉弥亚看了许久——方才竟未发觉,这女子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素姐。”她甜甜唤道。
拉弥亚秀眉微蹙,拉着她的手娇嗔:“不行,叫小姨!”
至尊玉一愣:“随你。”
紫衣掩唇轻笑:“爹,女儿觉得……还是叫小姨好。”
至尊玉翻白眼: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谁主动要显老的?
抬头望天,日已中天,金光洒落人间。他望着苍穹,喃喃低语:
“盖天……你要撑住。我会救你。”
“爹,我们要去哪儿?”紫衣仰头问。
“仙界。”他目光冷峻,声音如铁,“这一次,我要以凡人之躯,重踏七十二变之路,驾筋斗云,持定海神珍剑,破劫证道,揭开佛道之争的真相。”
他心中默念:
**我是返迷归真的行者,
是斩断执念的悟空,
是轮回三世只为护一人周全的痴者。**
**第一世,我为真武大帝,护西海三公主,神魂俱灭;**
**第二世,我化二郎真君,剜心换命,再入轮回;**
**第三世,我堕凡尘,觉醒齐天记忆,手持《多心经》,修炼大品天仙诀。**
**倭鬼横行,神佛缄默,天下苍生待救。**
**这一生,我不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要以智破局,以德服妖,以慈化煞——走出一条真正的成圣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