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两扇单薄的木门在风雪中被重重合上,震落了门楣上的冰碴子。
苏晚萤跌坐在雪地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两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子边缘硌得她手臂生疼,但她不敢松手。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宁可豁出命也要守住的秘密。
门内,王秀娥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几分内疚和更多的恐惧。
“晚萤妹子,嫂子对不住你。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实在是不敢惹那些城里来的瘟神啊。”
“你……你往深山里跑吧,去找那个叫林山的猎户,他……他或许能救你。”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林山?
苏晚萤惨白着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她刚才在村口打听过了,那个叫林山的年轻猎户,已经被他的后妈赶出了家门,据说得了重病,一个人死在村外的破庙里了。
连最后的一丝生机,也在这冰天雪地中彻底断绝。
她抬起头,绝望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红松屯,家家户户紧闭房门。偶尔有几声狗吠,也很快被主人呵斥着平息下去。
没人在乎一个外乡女孩的死活,在这个年代,保全自己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苏晚萤咬着牙,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单薄的呢子大衣根本抵挡不住东北的严寒,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无情地割裂着她的肌肤。
她每走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个木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她不能停。
“不能被他们抓住……绝不能……”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父亲葬身火海前的惨状,以及张文皓那张虚伪而狰狞的脸。
如果那份图纸落入他们手中,父亲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
两道刺眼的雪白光柱,像两柄利剑,撕开了黑沉沉的夜幕,直直地扫向这条泥泞的土路。
“快!她跑不远,给我搜!”
一个阴冷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那是老K的声音!
苏晚萤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们追来了!
她慌不择路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子后面的山林跑去。
风雪掩盖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那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在那边!我看到她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一步步逼入死角。
苏晚萤跑到了一处断崖边。
悬崖下方,是奔腾咆哮的黑龙溪。
虽然溪水表面已经结了冰,但在这数九寒冬里,那水流依然湍急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黑龙。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老K带着几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跑啊,苏大小姐,你怎么不跑了?”
老K停在几步开外,阴冷地笑着,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把东西交出来,跟我回上海。只要你乖乖听话,把图纸画出来,我保证你能继续过你那大小姐的日子。”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向苏晚萤逼近。
“你做梦!”
苏晚萤后退了一步,半个脚掌已经悬空在悬崖边缘。
她看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到极致的疯狂。
“你们这群杀人凶手!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老K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千金小姐,竟然有这等刚烈的性子。
“你可想清楚了!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厉声喝道,试图用死亡来威胁她。
“别逼我动手,把箱子给我!”
几个黑衣人也同时拔出了明晃晃的匕首,步步紧逼。
苏晚萤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樟木箱。
这是父亲的心血,是苏家几代人的传承。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母慈爱的笑容,闪过那个她本应该去寻找、却已经化为黄土的年轻猎户。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平行时空里,没有人会像天神一样降临,用宽厚的肩膀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她只有自己。
“爸爸,妈妈……晚萤来找你们了。”
苏晚萤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
下一秒。
在老K和黑衣人惊骇的目光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抱着那两个沉重的木箱,纵身一跃!
“不——!!!”
老K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猛地扑到悬崖边,伸手去抓。
但他抓到的,只有一阵刺骨的寒风。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在狂风怒号的山谷中显得微不足道。
苏晚萤的身影,瞬间被冰冷湍急的黑龙溪水吞没,彻底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水面上,只剩下几个碎裂的冰块在打着旋儿。
老K趴在崖边,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溪水,脸色铁青。
“妈的!这臭娘们儿还真敢跳!”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雪地上,眼神阴鸷得可怕。
“头儿,现在怎么办?”一个黑衣人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还能怎么办?找!”
老K站起身,咬牙切齿地下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这条溪给我抽干了,也得把那两个箱子给我找回来!”
他们沿着溪水找了整整三天三夜。
除了找到几块被水流冲碎的木板,什么也没找到。
那份关乎着国防命脉的绝密图纸,连同那个倔强的上海姑娘,一起长眠在了这冰冷的长白山下。
老K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红松屯。
这场跨越千里的追杀,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
而此时的红松屯,依然像往常一样宁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曾经有一个无辜的女孩,被逼着跳下了悬崖。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死在破庙里的林山,原本可以拥有怎样辉煌而传奇的一生。
老林家。
刘兰芝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手里磕着瓜子,听着林珠带回来的八卦。
“妈,听村里人说,那破庙里死人了,就是那个丧门星林山。”
林珠一边剥着冻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死了?”
刘兰芝嗑瓜子的动作一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死得好!这小畜生就是个克星,死了咱们家就清净了!”
她拍了拍大腿,转头看向躺在旁边呼呼大睡的林建国,没好气地踹了一脚。
“死鬼,听到没?那扫把星死了!以后这家里,再也没人跟咱们宝儿抢吃的了!”
林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继续打着呼噜。
他或许在梦里,正幻想着没有了林山这个累赘,他们一家四口能过上好日子。
炕梢,林宝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从村里顺来的铁皮青蛙。
“妈,那小子死了,他那间屋子咱们是不是能收回来了?”
林宝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看那屋子挺宽敞的,刚好能给我当新房用。”
“那是当然!”
刘兰芝得意地冷笑一声。
“他林山就是个绝户命,他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后还不都是咱们老林家的?”
“等明天雪停了,我就找人把那屋子拾掇拾掇,再给你寻摸个好生养的黄花闺女!”
母子俩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飞黄腾达的好日子。
在这个没有林山逆袭、没有苏晚萤带来转机的时空里。
他们以为,除掉了眼中钉,迎来的就是康庄大道。
然而,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妈,我怎么觉得这屋里越来越冷了?”
林宝打了个寒颤,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刘兰芝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这大冬天的能不冷吗?明天让你爹再去林场弄点柴火回来就行了。”
“等到了春天……”
她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等到了春天,咱们的好日子,就真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