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继续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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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继茂眼神锐利,接口道:

  “平南王的意思是,皇上这旨意,是进退两难之下的无奈之举?既想我们有所建树,又怕我们闯出大祸?”

  “正是!”

  尚可喜拳头缓缓握紧,脸上重新浮现出惯有的狠厉与果决,尽管底色已是一片灰败。

  “皇上旨意未明确令我等罢兵。眼下你我十余万大军云集,火炮齐备,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若是就此偃旗息鼓,不仅数月心血付诸东流,天下人将如何看我等?”

  “朝廷威严何存?必须打!而且要快打,狠打!”

  “在邓名可能腾出手来干预之前,拿下长沙!”

  “届时即便朝廷怪罪,我们也有‘不知内情,遵前旨力战’为辞,更有光复坚城之功可抵!”

  耿继茂踱步沉思,眉头紧锁:

  “可若真如那太监所言,皇上圣体欠安,又已签约……我等强行攻城。”

  “万一……万一引来邓名主力,朝廷怪罪下来,说我们破坏大局……”

  “王爷!”

  尚可喜打断他,目光灼灼。

  “此刻退缩,便是坐失良机,日后必受朝廷轻视,亦为天下笑!”

  “唯有拿下长沙,手握实实在在的战功,我等才有说话的底气!”

  “皇上如今处境艰难,更需要一场胜利来稳住人心!”

  “这长沙,便是我们献给皇上的‘定心丸’!”

  “至于邓名……合约有期限,他未必敢立刻撕毁。我们速战速决,造成既定事实!”

  两人目光交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与冒险。

  巨大的震惊与屈辱感之后,一种赌徒般的狠劲被逼了出来。

  退,则前功尽弃,颜面扫地;

  进,虽风险剧增,却可能博得一线生机和主动权。

  “好!”

  耿继茂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寒光毕露。

  “就依平南王之言!旨意既未明令禁止,我等便依原计划,午时准时发动总攻!一切后果,战后再说!”

  “传令各营!”

  尚可喜对外厉声喝道。

  “圣旨已至,皇上勉励我等奋勇破敌!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不得有误!午时,准时全面进攻!”

  帐外的将领亲兵虽疑惑方才旨意内容似乎并非如此。

  但见两位王爷杀气腾腾,哪敢多问,纷纷领命而去。

  ...

  决定既下,耿、尚二王重新披挂整齐,在亲兵簇拥下返回前线高地。

  此刻已近午时,清军各营备战已至最后关头。

  步卒列阵待发,流民被驱至壕沟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肃杀。

  就在这时,长沙东面城头之上。

  几名士兵迅速架起一个形制特别的器具。

  那是一个用多层硬皮与竹篾扎箍而成的巨大锥形筒。

  长约七八尺,大口径一端朝向城外,末端收缩为只容一人对着呼喊的小口。

  筒身被牢固地支撑在一个木制三角架上,可以微调角度。

  只见一位身形挺拔的将领走到传声筒末端,深吸一口气,将口对准小孔。

  这是一个简易的传声筒。

  于是,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借助这个简易的传声筒,遥遥传向城外大军:

  “城下清军主帅听着!靖南王耿继茂、平南王尚可喜,二位可否上前答话?”

  这突如其来的喊话,让清军阵前微微骚动。

  尚可喜眉头立刻拧紧,面色不豫,低声对耿继茂道:

  “两军阵前,何须赘言?李星汉小儿,无非是想动摇军心,拖延时间。不必理会,按原定时辰进攻便是!”

  耿继茂却抬手示意暂缓。

  他望着城头那隐约可见的、被众多将领簇拥着的年轻身影,目光闪动。

  他久闻李星汉之名,知其人不过二十余岁就能统军。

  竟能将长沙守得铁桶一般,连尚可喜这样的沙场老将都久攻不克。

  心中本就存有几分好奇与审视。

  此刻对方公然邀话,他倒真想听听。

  这个让己方陷入如此窘境的对手,究竟会说些什么。

  “平南王稍安。”

  耿继茂缓缓道。

  “听听何妨?也好看看这李星汉,究竟是何等人物,有何凭恃,敢在此时与我等对话。知己知彼,总无坏处。”

  他心中也有一丝考量:

  若能趁对话之机,稍稍窥探城内虚实、士气,或能印证一些猜测。

  尚可喜见耿继茂有意,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强行驳斥,只得哼了一声:

  “也罢,便看这黄口小儿能玩出什么花样。但需谨防其诡诈,拖延我军进攻时辰。”

  耿继茂点头,示意亲兵向前传话。

  不多时,清军阵前数名嗓门洪亮的军士齐声向城头喝道:

  “靖南王、平南王在此!城上何人喊话?有何事速讲!”

  城头之上,李星汉的身影在垛口后清晰了一些。

  他并未穿戴过于华丽的甲胄,但身姿挺拔。

  面对城下十余万大军和森然炮口,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借助这个简易扩音的器械,大声喊道:

  “在下乃李星汉!今日邀二位王爷阵前一晤,非为叙旧,实有要事相告,亦可免去两军将士无谓之伤亡!”

  他声音洪亮,传遍战场:

  “尔等可知?尔等身后之朝廷,尔等所效忠之皇帝,已然自身难保!”

  “安亲王岳乐十万大军已于邓城灰飞烟灭,虏酋顺治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我大明邓提督已与尔朝顺治帝签下《邓城之约》,岳乐、鳌拜、李国英三路大军刻日北撤!”

  “尔等顿兵于此,不过是一支即将被弃的孤军,尚不知死期将至乎?!”

  此言一出,清军阵前隐约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和骚动。

  虽然军官立刻厉声喝止,但那话语中蕴含的信息太过震撼。

  早已如野火般在士兵中开始蔓延。

  尚可喜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抢过身边亲兵的铁弓,虽然深知这个距离太远,是无用功。

  但是他仍然想搭箭欲射,却被耿继茂一把按住手腕。

  耿继茂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抬头死死盯住城头那个年轻的身影。

  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棘手对手的模样。

  李星汉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北方惨败、皇帝重伤、条约签订的消息。

  果然已为守军所知,并成为了他们鼓舞士气的利器!

  这更说明,那所谓的五万援军,恐怕也非空穴来风。

  “李星汉!”

  耿继茂运足中气,声音虽不如对方借助器械洪亮。

  却也清晰地传上城头。

  “休得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本王奉皇命讨逆,麾下雄兵十余万,重炮如林!”

  “今日午时,便是尔等城破人亡之时!”

  “尔若识时务,早早开城归降,尚可保全满城性命!负隅顽抗,唯有玉石俱焚!”

  城头,李星汉闻言,却是不屑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嘲讽:

  “耿继茂还有尚可喜老贼!尔等不过是困兽犹斗!我数万天兵已兼程南下,不日即至!”

  “尔等攻城器械,可能快过我援军刀锋?尔等粮道后勤,可能稳过我将士同心?”

  “顺治将死,三路已撤,尔等二王,不过是无根浮萍,冢中枯骨!”

  “我长沙军民,上下同心,众志成城,必让尔等在这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狂妄!”

  尚可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挥手下令。

  “全面进攻!给本王轰烂这城墙!看他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耿继茂也知道,言语之争已无意义,李星汉此举,正是为了打击清军士气,拖延时间。

  他眼中寒芒一闪,不再犹豫,厉声附和:

  “全军听令!午时已到,总攻开始!”

  随着两位王爷一声令下,凄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清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启动。

  最初,战场呈现出一幅看似“静止”的对峙画面。

  清军步兵方阵、骑兵游弋皆位于估算的明军火炮有效射程之外。

  数十门红衣大炮被拖拽至预设阵地,这些阵地经过精心选择。

  位于土垒或缓坡之后,理论上处于明军新式火炮射程边缘。

  尚可喜之前领教过明军的破虏炮的射程。

  耿继茂采纳了尚可喜的建议。

  因此清军火炮阵地布置的稍微靠后些。

  炮手们开始紧张地进行最后的装填和瞄准,沉重的炮口缓缓抬起,指向长沙东城墙。

  ...

  长沙城头内侧抬高的炮台上,孙延龄眯着眼,透过硝烟未起的晨雾,死死盯着清军炮阵方位。

  他身旁数门“破虏炮”早已装填完毕,药量、射角皆经过反复测算。

  “目标,敌东北角炮群,距离……二里又一百二十步。”

  他冷静地对身旁的炮目说道。

  “他们以为把火炮布置的够远就没事了?让他们再次尝尝咱们‘破虏炮’的滋味。”

  “预备——放!”

  令旗挥下,点火手猛拉火绳。

  “轰!轰!轰!”

  数门破虏炮率先发出怒吼,炮身剧烈后坐。

  改良的颗粒火药提供了更迅猛的推力,特制长身管赋予弹丸更平直快速的弹道。

  实心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天空,直扑清军自以为安全的炮兵阵地!

  耿继茂那边的炮兵统领,正待己方炮火准备完毕,给予城墙第一轮重击。

  突然,刺耳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炮袭!规避!”

  经验丰富的老兵嘶声大喊。

  但为时稍晚。

  “砰!咔嚓——哐当!”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精准地砸入清军一处炮位侧后方。

  不仅将两名正在搬运弹药的辅兵砸得血肉模糊,更余势不减地撞翻了炮架。

  导致那门红衣大炮歪斜倒地,炮口杵进泥土,暂时废了。

  另一枚炮弹则砸在另一门炮前方的护垒土堆上,激起漫天尘土。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飞溅的土石碎块如霰弹般扫过炮组人员,引起一片惨呼混乱。

  “怎么回事?!他们的炮怎么能打这么远?!”

  耿继茂一直时刻关注着炮兵那边的动向。

  看到此景,不由得又惊又怒,眼睁睁看着精心布置的炮阵还没开火就先遭损失。

  尚可喜同样内心骇然。

  怎么回事?

  上一次伪明的新式火炮可没有打那么远。

  难道上一次是藏拙了?

  还是伪明军临时找到增加了射程的办法?

  来不及细想,他反应很快,厉声吼道:

  “所有炮队,不必等待齐射!能动的立刻向前推进五十步!进入射程后自由轰击!盾车跟进掩护!快!”

  清军庞大的炮兵体系在经历最初慌乱后,展现出其韧性。

  清军火炮阵地遭受重创。

  三门红衣大炮被直接命中,炮身炸裂,碎片四溅,当场造成二十余名炮手伤亡。

  其余炮组在军官鞭打和死亡威胁下,十二人一组推动重达两千斤的炮车,在盾车掩护下向前推进三十步。

  东南方向,那门正在转向的!快!

  孙延龄声嘶力竭地指挥。

  明军炮手迅速调整仰角,两门破虏炮同时开火,精准命中目标。

  清军那门红衣大炮的木质炮架断裂,整门炮翻倒在地,压死了三名清兵。

  清军炮兵不再等待统一指令,零星炮声开始响起。

  但因仓促射击,前五轮炮击仅有七发炮弹击中城墙,且多打在女墙外侧。

  尚可喜见状,急令后方预备炮队上前补位。

  半个时辰内,清军付出七门火炮损毁、八十多人伤亡的代价。

  终于将剩下的红衣大炮推进至距城墙三百五十步的有效射程内。

  炮击密度骤增,每分钟超过三十发炮弹砸向东门城墙。

  三处女墙被轰塌,露出后方守军。

  李星汉立即调来三百民夫,冒着零星落下的砖石和箭矢,在炮火稍歇的间隙抢修工事。

  “轰!”

  一枚炮弹击中东门城楼左角,木屑横飞,两名旗手当场阵亡。

  孙延龄虽未被直接命中。

  但其身旁一位负责指挥一组红衣炮的部下被飞溅的碎砖击中面门。

  惨呼倒地,鲜血淋漓。

  “抬下去!快!”

  孙延龄咬牙吼道,目光死死锁定城外。

  “乙组炮,向左修正两度,目标那门刚喷过烟的!给我打掉它!”

  明军城头火炮全力还击,重点打击暴露的清军炮位。

  硝烟弥漫中,尚可喜令旗一挥。

  五千被驱赶至前沿的流民,在清军刀枪威逼下,哭嚎着背负土袋柴捆,涌向宽大的护城壕。

  清军弓箭手以密集的三段连射压制城头,箭矢如飞蝗般袭来。

  看着城外那些衣衫褴褛,哭哭啼啼的流民身影,李星汉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他猛地跑到那个简易的传声筒旁边,对城外嘶声大喊:

  “城下的乡亲们!别过来!放下土袋,往两边跑!不要过来!”

  他的呼喊在震天的杀声中显得微弱。

  流民们或许听不清,或许在身后更近的钢刀逼迫下不敢不从,依旧哭啼着麻木地向前蠕动。

  “将军!”

  赵武彪急道。

  “壕沟若被填平,鞑子器械就能直抵城下!慈不掌兵!”

  李星汉双目赤红:

  “他们……也是我大明百姓……”

  “将军!”

  李茹春此刻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沉重力量。

  “老夫深知将军仁心。正因他们是大明百姓,更不可使其成为鞑子破城的工具。”

  “此刻若因不忍而纵容壕沟被填,待鞑子破城,城中数十万生灵涂炭,那才是真正的罪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大局计,必须阻止!”

  李星汉胸口剧烈起伏,痛苦与决断在眼中激烈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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