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董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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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耿继茂命令的再次下达。

  之前只是短暂休整的曾养性,亲率八千绿营步兵列阵于土岭之前。

  这一次,他只将全军排成三个厚重的方阵。

  前阵两千重甲刀牌手,中阵三千长矛兵,后阵三千弓箭火器混编。

  “白将军。”

  曾养性看向身旁的白显忠。

  “王爷命令我们再次进攻明军右翼,依我看,这次你还是率骑兵列于侧翼。”

  “待我步兵与敌接战,你寻机突入,直取敌将。”

  白显忠眉头紧锁:

  “将军,明军火器太强了。哪怕是重甲骑兵,冲过那百步死亡地带,也不过十不存三。”

  “就算冲到了,阵型也散了,如何直取敌将?”

  曾养性点了点头,承认白显忠说得对。

  “我知道很难。”

  他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沙场老将的苍凉。

  “可王爷中军正与熊兰中军僵持,右翼之前已有败象。若我左翼再僵持不动,全局倾覆便在眼前。”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道黄土山岭,以及岭上那些明军旗帜: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日,已无万全之策,唯有以命开道。”

  “我的步兵,便是为你撞开那枪炮铁幕的死士。你的铁骑,便是这绝命一击的锋刃。”

  他转头,深深看了白显忠一眼:

  “一切,拜托了。”

  话已至此,白显忠深知再无转圜余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数次,最终所有话语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重重抱拳,随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骑兵阵列驰去。

  那背影在滚滚尘烟中,仿佛负着千钧之重。

  曾养性收回目光,缓缓拔剑出鞘。

  “击鼓!”

  他嘶声吼道,“前进!”

  ...

  清军中军大营。

  耿继茂立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翳。

  他的中军已后撤至在明军灭虏炮开花弹的最大射程边缘。

  全军戒备着。

  但是熊兰的中军并没有趁压他们撤退的时候压上。

  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

  “王爷。”

  幕僚陈轼小心地走近道。

  “伪明军中军的开花弹……威力远超预期。我军若再以密集阵型强攻,恐徒增伤亡。”

  耿继茂没有回头,声音嘶哑:

  “那你告诉本王,该怎么打?难道咱们数万大军,就困死在这长沙城下?”

  陈轼深吸一口气,指向战场前方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土地:

  “硬拼不得,便固守。我军何不就地转攻为守,深挖壕沟、构筑矮墙,让熊兰大军不能南下。”

  “再抽出一部分兵力,与平南王合兵一处,全力猛攻长沙。”

  “依老夫观察,长沙城墙已经多处坍塌,只要我们再加一口气。今日必破城,让熊兰救长沙的愿望落空!”

  耿继茂盯着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道理他也很清楚。

  只是他不觉得挖壕沟能有效。

  此时分兵再去攻长沙也有风险。

  “王爷。”

  陈轼压低声音继续道。

  “昔日萨尔浒之战,太祖皇帝亦曾以深壕困敌。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今明军火器之利,实非血肉可挡。”

  “与其强攻损折精锐,不若固守消耗其锐气,待其我们拿下长沙之时,再寻破绽。”

  远处又传来一声灭虏炮的一声炮响,虽然距离已远,仍让高台微微震颤。

  耿继茂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在开花弹下化为碎片的精锐。

  想起自己这支父亲留下的兵马正在被一寸寸磨灭。

  “挖。”

  他睁开眼,眼中已尽是血丝。

  “传令全军,即刻转攻为守。各营按防区挖掘三道壕沟,沟前设拒马、铁蒺藜。”

  “调弓弩手、火铳手入驻前沿,炮兵置后。今日日落前,本王要看到第一条壕沟成型!”

  军令如山倒。

  清军阵中很快响起铁锹镐头的敲击声。

  最初是试探性的、零星的,随后便连成一片潮水般的挖掘声。

  士卒们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工兵铲、腰刀、甚至盾牌边缘,疯狂地刨开泥土。

  对面的熊兰很快发现了异常。

  他原本打算以逸待劳,等着清军下一波进攻好再轰个痛快。

  却见对面烟尘滚滚,人影晃动,却没有整队推进的迹象。

  “搞什么名堂?”

  他眯起眼,从亲兵手里拿过千里镜。

  镜头里,清军正在……挖土?

  无数士卒伏在地上,奋力刨坑,泥土如浪花般向后抛洒。

  “他娘的,打不过就挖坑?”

  熊兰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

  “耿继茂这龟孙子,要当缩头乌龟了!”

  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

  因为他看见,那些壕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延伸、连接,逐渐形成一道蜿蜒的土色长龙。

  更远处,第二道、第三道壕沟也开始动工。

  “大帅,”

  炮队统领策马奔来。

  “清军在挖壕沟!开花弹打过去,大多落在沟外或沟沿,杀伤大减!是否换重弹轰击?”

  熊兰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下来。他虽粗鲁,却不傻。

  清军这手确实毒——开花弹的优势在于面杀伤,可敌人若都躲在沟里,破片杀伤范围便大打折扣。

  “继续轰!”

  他吼道。

  “就算打不死几个,也给老子吵得他们挖不成!传令步兵前移二百步,给老子看清楚他们在搞什么鬼!”

  明军火炮再次轰鸣,但效果确实差了太多。

  炮弹落在壕沟附近,爆炸声依然震耳,可清军士卒埋头挖掘,伤亡寥寥。

  偶尔有炮弹直接落入沟中,才会带起一片血雨。

  但比起之前成排倒下的惨状,已好上太多。

  ...

  当班志富率一万四千生力军如铁流般席卷而至时。

  这位尚可喜麾下的头号悍将并不急于全线压上。

  他勒马高坡,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

  前方,董大用所部的明军旗帜仍在向前移动,攻势未减;

  但仔细看去,其阵列已不如最初那般严整密集,许多士卒甲胄沾满血污,步履间透出深重的疲态。

  更远处,大片丢盔弃甲的身影正在溃散——那是此前被董大用击溃的清军右翼残兵。

  其中一小部分惊魂未定地逃向中军方向,似乎被耿继茂的本阵收拢;

  但更多的溃兵则完全失了建制,纷纷地朝着战场外围的旷野、树林逃窜,已不成军。

  而在这些溃兵与尚在推进的明军之间,存在着一段明显的“空白”地带。

  班志富眯起眼,看得分明——董大用的追击势头在此处停滞了。

  明军的阵线并未继续向前碾压,反而开始收束、调整。

  显然,经过一轮迅猛的突击和追击,这支明军自身的冲击力也已濒临极限,士卒需要喘息,阵型需要重整。

  班志富抚着浓密的虬髯,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们冲得太猛,追不动了…”

  “而董大用...”

  他认得此人,当年他们在北京述职面圣时,还曾有过数面之缘。

  一降将能搅动如此风云,倒也算个人物。

  “将军,我军是否直扑其中军?”

  副将请示。

  班志富摇头,手中马鞭指向明军阵列左翼:

  “你看那里——旌旗虽密,但阵型转换已见迟滞。董大用将精锐置于右翼强攻,左翼多是疲兵虚张声势。”

  他冷笑一声。

  “传令:前军五千人正面佯攻,牵制其右翼。我亲率八千精锐,绕击其左翼薄弱处。”

  “剩余一千余骑作为机动,待其阵脚动摇时,直插中军!”

  战鼓擂响,清军五千前军如潮水般涌向明军董大勇部的右翼。

  董大用见状,立即调整部署,将预备队调去增援。

  就在明军注意力被吸引时,班志富亲率的八千精锐已悄然完成迂回。

  但董大用并非毫无准备。

  他在左翼后方隐蔽处布置了大量的火器兵,装备着十多门虎蹲炮和两百支燧发枪。

  当清军进入百步距离时,明军火器突然开火!

  “砰!砰!砰!”

  白烟腾起,铅弹如雨。

  冲在最前的清军倒下一片。

  但班志富早有预料,立即下令:

  “散开!弓箭手压制!”

  清军阵中冲出三百弓手,在八十步外抛射箭雨。

  同时,班志富分出一千步兵从侧翼包抄,直扑明军火器阵地。

  “火器队后撤!长枪兵顶上!”

  明军左翼指挥急令。

  一场小规模但惨烈的攻防在左翼展开。

  明军火器兵在造成清军约五百伤亡后,被迫在步兵掩护下后撤。

  班志富的迂回部队虽受阻,但仍成功撕裂了明军左翼前沿防线。

  就在左翼激战正酣时,班志富预留的两千骑兵动了。

  他们出乎意料地迂回攻击董大用的左翼。

  此时董大用珍贵的主力火器兵正在调整阵型,准备支援各处战场。

  “骑兵!是骑兵!”

  明军哨兵惊恐大喊。

  但已经晚了。

  一千余清军骑兵如离弦之箭,在明军火器兵完成布阵前,已冲至五十步内!

  “快!快装填!”

  火器队统领嘶声吼道。

  燧发枪手仓促射击,第一批冲在最前的数十骑人仰马翻。

  可骑兵冲锋的速度太快,第二批、第三批骑兵紧随而至,狠狠撞入火器队列!

  惨烈的屠杀开始了。

  训练有素但近战能力薄弱的火器兵,在骑兵的马刀铁蹄下成片倒下。

  有人拼命装填,却在扣动扳机前被马刀削去头颅;

  有人试图用火铳格挡,却被连人带枪劈成两段。

  董大用在中军高处看得真切,心如刀绞。

  那些火器兵是他花费不少心血训练出来的精锐,甚至还有不少人拿的是邓名派发下来的燧发枪。

  每损失一个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亲眼看见自己最得力的火器教官被一名清军骑兵用长矛挑起,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的兵...”

  董大用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然而,就在火器兵濒临崩溃之际,明军步兵展现了惊人的悍勇。

  原本在侧翼待命的一千余长枪兵,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自发组成枪阵,疯狂冲向骑兵侧翼!

  “保护火器兵兄弟!”

  一名满脸是血的明军把总嘶吼着,率先撞入骑兵队列。

  四米长枪刺穿马腹,刀牌手滚地砍断马腿。

  这些步兵不顾伤亡,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了骑兵的屠杀。

  虽然代价惨重——短短一刻钟这些长枪兵就伤亡近三成。

  但他们为残余的火器兵赢得了撤退重组的时间。

  随后那些火器兵退到后方后,迅速清理铳膛、装填弹药。

  随着发射命令响起,铅弹射向被步兵缠住的清军骑兵。

  刹那间,人仰马翻,先前耀武扬威的骑兵成了最好的靶子。

  铅弹洞穿铠甲,战马悲鸣倒地,原本凌厉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掐灭。

  骑兵统领望看着部下在火器与长枪的夹击下不断落马,终于意识到事不可为。

  他痛苦地闭了下眼,咬牙发出撤退的号令。

  残余的骑兵随后只得仓皇退去。

  明军火器兵并不罢休,依然不停的射击逃窜的清军骑兵。

  只留下满地的人马尸体和一片狼藉。

  ....

  半个时辰后,战场态势逐渐明朗。

  董大用部虽整体减员已达两成,宝贵的火器兵更是折损近三成。

  但凭借着较严的纪律与高昂的士气,其部依然还有近一万六千可战之兵。

  此刻,重新整队完毕的明军火器兵再度展现出令人生畏的齐射威力。

  硝烟弥漫中,密集的铅弹如同铁幕般泼向班志富派出的五千前军。

  清军前锋虽奋勇冲杀,但在持续而精准的火力打击下,阵线终是难以维持,很快显现出溃退之象。

  高坡之上,班志富目睹前军溃败,坚毅的面庞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他握着马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这些明军,分明已是久战疲兵,其中更有不少是二月前才归降的清军绿营旧部。

  怎能在短短时间里爆发出如此坚韧的战斗力?

  这个疑问如冷刺般扎进他心里,但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他细思深究。

  眼见前锋溃兵逃走,班志富眼神一凛,手中令旗果断挥下,向全军发出新的号令。

  “变阵!转圆阵固守!”

  八千清军步兵迅速收缩,结成数个相互支援的圆阵。

  董大用部的明军虽然击退了清军前阵,合围而来,一时竟难以啃下这块硬骨头。

  两军又陷入僵持。

  但是董大用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他的士卒已经战斗大半天了,而班志富部仍是生力军。

  “董将军,别来无恙?”

  阵前忽然传来班志富的喊声。

  只见他单骑出阵,距明军百步而立。

  董大用策马出阵,在七十步外勒马:

  “班将军风采依旧。”

  “听闻你在伪明混得不错。”

  班志富语带讥讽。

  “只是不知,背主求荣之人,夜里可睡得安稳?”

  董大用面色不变:

  “良禽择木而栖。我大明乃中华正朔,何来背主之说?”

  “好一个正朔!”

  班志富大笑。

  “今日便让我看看,你这‘正朔’的将军,有几分成色!”

  话音未落,他突然策马前冲!

  竟是单骑挑战!

  明军阵中一阵骚动。

  董大用眼中闪过厉色,也催马迎上。

  两马相交,刀斧相击,火花迸射。

  班志富力大斧沉,每一击都震得董大用虎口发麻;

  董大用刀法灵动,专攻要害,令班志富不得不分心防守。

  战至二十回合,董大用突然拨马便走。

  班志富紧追不舍,眼看追近,董大用猛然回身,手中多了一柄手铳!

  砰!

  班志富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狞笑道:

  “就知道你会用这手!”

  他战斧横扫,逼得董大用弃铳拔刀。

  “你的伎俩,我早摸透了!”

  班志富攻势更猛。

  ...

  就在两人缠斗时,战场形势悄然变化。

  明军左营按照董大用事先密令,已悄然完成迂回,突然从侧后杀出,直扑清军圆阵!

  几乎同时,董大用预先埋伏的数百火器队也从隐蔽处现身。

  燧发枪、弓箭齐发,目标不是普通士卒,而是清军的旗手、号令兵!

  班志富部瞬间陷入混乱。

  圆阵的优势在于指挥统一,如今指挥系统被打乱,各部难以协同。

  “好算计!”

  班志富怒极反笑,一斧逼退董大用,拨马回阵.

  “但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回到本阵,立即重组兵力,竟放弃圆阵,转而结成一个尖锐的楔形阵:

  “全军听令!随我直取董大用中军!斩将夺旗!”

  这是孤注一掷的打法。

  八千清军如一支巨箭,不顾伤亡,直插明军核心。

  董大用脸色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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