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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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两?据我所知,市价不过二百七十五到二百八十两。为何高出这许多?”

  “大人,料……料子好,运费也贵,而且……”

  “王书办说急用,要最好最快出货,所以价高些。”

  刘四额头见汗。

  “王书办说的。”

  陆沉舟语气不变.

  “三百两,你全额收到了?”

  “收……收到了。”

  “何时收到?银钱交割,可有旁人见证?是现银还是银票?”

  “是……是廿六下午,王书办派人送到窑上的现银。”

  “就……就小人自己清点。”

  刘四答得磕绊。提前一天支付,无人见证。

  陆沉舟不再纠缠砖价,转而问:

  “悦来茶楼的雅间,你常去?”

  刘四脸色一变:

  “偶……偶尔去喝喝茶。”

  “用谁的名字包的?”

  “是……朋友……”

  “哪个朋友?周安?”

  刘四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人!小人糊涂!是王顺……王书办说能帮我多接官家生意.”

  “但每次要抽些‘茶水钱’……那雅间是他让我用周安名字包的,说方便说话……”

  “砖价是虚报了,我实收二百八十两,那二十两……”

  “我给了王顺十五两,自己留了五两……”

  缺口打开了。

  小丁详细记下刘四的供述,时间、次数、金额。

  刘四为求宽大,将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不止青砖。

  还有石灰、木料,王顺都用类似手法。

  牵扯的也不止他一人。

  拿到刘四画押的供词,陆沉舟未立即动王顺。

  “控制住皮货商周安。细查他的账目,特别是与王顺、孙主事及营造局其他人的往来。”

  周安到案,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刘四供词和隐虎卫查出的几笔问题账目前,也交代了。

  王顺不仅吃差价,还通过他,用虚开的皮货采购单套取库银。

  周安更提到,孙主事可能知情,因有几笔大额款项,王顺提过“要打点上面”。

  “孙主事……”

  陆沉舟眼神转冷。

  若牵涉主事官员,性质便不同了。

  他调阅了孙主事经手的所有大额批文与账目,尤其是王顺经手那几笔。

  发现孙主事批核确实宽松,有些明显不合规的支付也签字了。

  此外,孙主事家在城南新置了一处小院,钱款来源不明。

  收网时机到。

  陆沉舟下令,同时拘传王顺与孙主事,分开关押讯问。

  陆沉舟先见王顺。王顺强作镇定,但面色发白。

  “王顺,知为何事请你来?”陆沉舟直接问。

  “卑职……不知。可是公务有误?”

  “有误?”

  陆沉舟将刘四供词副本推过去。

  “刘四都说了。青砖、石灰、木料,还有虚开的皮货。”

  “虚报价款,套取库银,中饱私囊。你有何话说?”

  王顺看着供词,手开始抖,仍挣扎:

  “大人!这是刘四诬陷!卑职一向清廉……”

  “清廉?”

  陆沉舟打断。

  “你妻新镯何来?你家修厨钱何来?你包悦来茶楼雅间的钱何来?”

  “周安也已到案,要否对质?”

  闻听周安亦被捕,王顺防线垮了一半。

  陆沉舟不给他喘息:

  “这些事,你一人能做成?支付需批文,账目要核销。上面无人点头,你能如此顺手?”

  王顺低头,汗如雨下,不语。

  “孙主事拿了多少?”

  陆沉舟冷不丁问。

  王顺浑身剧颤,惊恐抬头。

  “讲!”

  陆沉舟声音不高,压力十足。

  “此刻交代,算你坦白,或可减罪。若等孙主事先说,你便是主犯。”

  威逼加一线生机。

  王顺彻底崩溃。

  “我……我说……”

  他瘫软下去。

  “孙主事……他知道。每次虚报的钱,我分他三成……”

  “雅间的事,他也知晓,他说不便出面,让我用周安之名……”

  “那城南小院,是他让我经周安之手,用贪墨的钱购置,挂在他小舅子名下……”

  他断断续续,将如何与孙主事勾结,利用采买权牟利,如何做假账应付核查,尽数供出

  小丁疾书记录。

  拿到王顺供词,陆沉舟即至隔壁孙主事处。

  孙主事更有官威,咬定自己只是失察,被王顺蒙蔽,对贪墨一概不知。

  陆沉舟不急,将王顺供词中涉及孙主事部分,逐条念出。

  孙主事脸色渐青,仍否认:

  “此乃王顺攀诬!他犯大罪,欲拉我垫背!证据何在?他说分我钱,证据何在?”

  “要证据?”

  陆沉舟点头。

  “好。城南槐树巷那小院,是你小舅子名义所购。”

  “他一个教书先生,何来三百两银?”

  “周安已交代,是你通过他,用王顺套取的库银,经他手洗白,再转给你小舅子买房。”

  “周安账本,已在我手,记得分明。”

  稍顿,又道。

  “去年你为母做寿,摆酒三桌,宴请同僚。酒席钱,莫非也是俸禄?”

  孙主事汗透重衣,唇齿哆嗦。

  “王顺、刘四、周安,三人供词,加上账本物证,足可定你罪。”

  陆沉舟最后道。

  “此刻认了,或可存些体面。隐虎卫既查,必查到底。”

  “你那些同僚下属,经得起一一讯问么?”

  最终威胁,击垮孙主事。

  他瘫坐椅中,承认收受贿赂、纵容乃至指使王顺贪墨。

  案结。

  陆沉舟整理所有卷宗、证词、物证,写成详细报告,直呈熊胜兰与周培公。

  报告中,他不仅列明王顺、孙主事之罪,更指出营造局采买流程漏洞:

  支付与验收脱节、监督虚设、主官权力乏制衡。

  并提出建议:

  采买需多人经手、价格需多方核实、支付必须货到验收后、主管官员定期轮换。

  ...

  永历十五冬月十六,黄昏,樊城北门。

  寒风凛冽,汉水呜咽。

  但此刻的码头却比往常更加嘈杂,还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汗臭、泥腥、草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

  之前在邓州之战后,扮作疑兵牵制清军的古长旭终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那二百多号疲惫却眼神发亮的部下。

  还有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六百人的“尾巴”。

  那不是队伍,是潮水。

  一群从河南地狱里爬出来的、勉强还算是人的潮水。

  古长旭不知道的是,他们这些疑兵,在清军地盘,四处蛰伏躲避清军追捕。

  只能逃往山中的这些日子里。

  邓名一直并未忘记这支以身作饵的孤军。

  邓城条约签订之战后,局势瞬息万变。

  邓名大败顺治亲征,震动天下。

  但邓名在军务繁忙之际,数多次往河南秘密派出几批精干夜不收。

  伪装成猎户、药贩或流民,试图渗入南阳西部山区寻找接应。

  但那片地域经过战乱和清军反复搜刮,村寨荒芜,人迹罕至,山道错综复杂。

  又兼秋冬季季节严寒,得到的回报总是令人忧心:

  最后一次确凿踪迹便是在南阳西南山区与镶蓝旗周旋,之后便如泥牛入海。

  有溃散的清军俘虏含糊提到,一股明军窜入了伏牛山余脉深处。

  但群山莽莽,林深路险,清军搜寻了几日也无果,随后只是四处减少哨站监视,

  便不再浪费兵力。

  邓名也曾派出的人往往无功而返。

  最多带回些“听说有股不明人马在深山活动”的模糊传闻。

  茫茫群山,要隐藏几百人容易,要找到他们,却如大海捞针。

  如今他们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颇为不易。

  而跟着他们回来的,还有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难民。

  他们穿过了清军松懈的封锁线,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队伍里有拄着树枝、双腿浮肿的老人,有抱着干瘪婴儿。

  眼神空洞的妇人,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汉子。

  他们身上那件褴褛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古长旭进城门时,守门的队正看着这浩荡又凄惨的队伍。

  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猛地红了:

  “古……古守备?是你们?!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古长旭等人的事迹早传遍襄阳了。

  他目光扫过古长旭身后那些疲惫却挺直腰板的士卒。

  又落到那长长的难民队伍上,“……但这些人是……”

  “路上‘捡’的。”

  古长旭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南阳那边,活不下去了。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野地里喂狼。”

  他是半路遇到这些流民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家,后来汇成一小股,最后变成了这绝望的洪流。

  他们看见这支身着明军服饰、纪律尚存的队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肯离开。

  古长旭的干粮分光了,马肉也分光了,只能带着他们一起走。

  一路上,有倒下去再没起来的,有生了病只能草草掩埋的。

  但活下来的,眼里的那点微弱的光,在接近襄阳时,越来越亮。

  码头上原本忙碌的力夫、商贾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古守备!诱敌的古守备回来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英雄!是古英雄的队伍!”

  “还有好多北边来的乡亲……”

  有机灵的粮店伙计扭头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

  “来了好多北边的灾民!古守备带回来的!英雄回来了!”

  这喊声像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点燃了整个码头区。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力夫放下货物,掌柜的冲出店铺。

  妇人牵着孩子,都挤在道路两旁。

  既是看热闹,也是迎接。

  不知谁先开始,往队伍里塞东西。

  一个还温热的炊饼,一把炒豆子,一块粗布,甚至是一小串铜钱。

  东西虽杂,情意却真。

  “拿着!英雄!”

  “给北边乡亲的!”

  “辛苦了!辛苦了!”

  古长旭和他身后的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们脸上还带着山野风霜的痕迹,甲胄破损。

  血污犹在,此刻却被百姓质朴的欢呼和馈赠弄得眼眶发热。

  几个年轻的兵士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用皲裂的手背抹了把眼睛。

  很快,幕府的胥吏和维持秩序的兵丁赶到了。

  但他们没有驱散人群,反而迅速组织人手,在码头空旷处搭起简易窝棚,架起大锅。

  热气腾腾的粥米香味弥漫开来,更多的襄阳百姓自发送来旧衣、被褥和柴草。

  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开始在临时划出的区域诊治重病的流民。

  这井然有序又充满温情的安置,让原本惶恐不安的难民们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捧着热粥,披上旧衣,呆滞的眼神里慢慢有了活气。

  “古守备,”

  一名幕府属官匆匆挤到古长旭马前,恭敬行礼。

  “赵将军正在赶来,请您稍候。”

  没过多久,一队亲兵护送着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驶抵码头。

  车帘掀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绒披风的赵天霞和侍女步下车来。

  她没有摆仪仗,但周围的人群却自发地安静了些许,目光中带着敬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古长旭。

  两人目光相接,赵天霞快步上前。

  “古守备,”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压抑的激动。

  “辛苦了!回来就好!”

  “卑职……幸不辱命。”

  古长旭想要抱拳行礼,却被赵天霞抬手虚扶住。

  “不必多礼。”

  赵天霞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虽然憔悴却士气未堕的士卒。

  又望向正在被妥善安置、绵延不绝的难民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痛惜,有决断,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你们不止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多受苦的乡亲。此功甚伟!”

  她转向身旁的属官,果断下令:

  “传我令,腾出城西已修葺完毕的旧营房,优先安置妇孺老弱。”

  “增设粥棚三处,务必让每个人吃饱、穿暖。从府库调拨一批棉被、柴炭。”

  “另,着医官局全力救治病患,所需药材,即刻支取。”

  命令下达后,亲兵领命而去。

  赵天霞这才又看向古长旭,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古守备,你与麾下将士即刻回营休整,热水饭食、干净被服、医官诊治都已备好。”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恢复。至于详情,”

  她顿了顿。

  “待你们缓过气来,我再亲自听取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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