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两?据我所知,市价不过二百七十五到二百八十两。为何高出这许多?”
“大人,料……料子好,运费也贵,而且……”
“王书办说急用,要最好最快出货,所以价高些。”
刘四额头见汗。
“王书办说的。”
陆沉舟语气不变.
“三百两,你全额收到了?”
“收……收到了。”
“何时收到?银钱交割,可有旁人见证?是现银还是银票?”
“是……是廿六下午,王书办派人送到窑上的现银。”
“就……就小人自己清点。”
刘四答得磕绊。提前一天支付,无人见证。
陆沉舟不再纠缠砖价,转而问:
“悦来茶楼的雅间,你常去?”
刘四脸色一变:
“偶……偶尔去喝喝茶。”
“用谁的名字包的?”
“是……朋友……”
“哪个朋友?周安?”
刘四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人!小人糊涂!是王顺……王书办说能帮我多接官家生意.”
“但每次要抽些‘茶水钱’……那雅间是他让我用周安名字包的,说方便说话……”
“砖价是虚报了,我实收二百八十两,那二十两……”
“我给了王顺十五两,自己留了五两……”
缺口打开了。
小丁详细记下刘四的供述,时间、次数、金额。
刘四为求宽大,将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不止青砖。
还有石灰、木料,王顺都用类似手法。
牵扯的也不止他一人。
拿到刘四画押的供词,陆沉舟未立即动王顺。
“控制住皮货商周安。细查他的账目,特别是与王顺、孙主事及营造局其他人的往来。”
周安到案,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刘四供词和隐虎卫查出的几笔问题账目前,也交代了。
王顺不仅吃差价,还通过他,用虚开的皮货采购单套取库银。
周安更提到,孙主事可能知情,因有几笔大额款项,王顺提过“要打点上面”。
“孙主事……”
陆沉舟眼神转冷。
若牵涉主事官员,性质便不同了。
他调阅了孙主事经手的所有大额批文与账目,尤其是王顺经手那几笔。
发现孙主事批核确实宽松,有些明显不合规的支付也签字了。
此外,孙主事家在城南新置了一处小院,钱款来源不明。
收网时机到。
陆沉舟下令,同时拘传王顺与孙主事,分开关押讯问。
陆沉舟先见王顺。王顺强作镇定,但面色发白。
“王顺,知为何事请你来?”陆沉舟直接问。
“卑职……不知。可是公务有误?”
“有误?”
陆沉舟将刘四供词副本推过去。
“刘四都说了。青砖、石灰、木料,还有虚开的皮货。”
“虚报价款,套取库银,中饱私囊。你有何话说?”
王顺看着供词,手开始抖,仍挣扎:
“大人!这是刘四诬陷!卑职一向清廉……”
“清廉?”
陆沉舟打断。
“你妻新镯何来?你家修厨钱何来?你包悦来茶楼雅间的钱何来?”
“周安也已到案,要否对质?”
闻听周安亦被捕,王顺防线垮了一半。
陆沉舟不给他喘息:
“这些事,你一人能做成?支付需批文,账目要核销。上面无人点头,你能如此顺手?”
王顺低头,汗如雨下,不语。
“孙主事拿了多少?”
陆沉舟冷不丁问。
王顺浑身剧颤,惊恐抬头。
“讲!”
陆沉舟声音不高,压力十足。
“此刻交代,算你坦白,或可减罪。若等孙主事先说,你便是主犯。”
威逼加一线生机。
王顺彻底崩溃。
“我……我说……”
他瘫软下去。
“孙主事……他知道。每次虚报的钱,我分他三成……”
“雅间的事,他也知晓,他说不便出面,让我用周安之名……”
“那城南小院,是他让我经周安之手,用贪墨的钱购置,挂在他小舅子名下……”
他断断续续,将如何与孙主事勾结,利用采买权牟利,如何做假账应付核查,尽数供出
小丁疾书记录。
拿到王顺供词,陆沉舟即至隔壁孙主事处。
孙主事更有官威,咬定自己只是失察,被王顺蒙蔽,对贪墨一概不知。
陆沉舟不急,将王顺供词中涉及孙主事部分,逐条念出。
孙主事脸色渐青,仍否认:
“此乃王顺攀诬!他犯大罪,欲拉我垫背!证据何在?他说分我钱,证据何在?”
“要证据?”
陆沉舟点头。
“好。城南槐树巷那小院,是你小舅子名义所购。”
“他一个教书先生,何来三百两银?”
“周安已交代,是你通过他,用王顺套取的库银,经他手洗白,再转给你小舅子买房。”
“周安账本,已在我手,记得分明。”
稍顿,又道。
“去年你为母做寿,摆酒三桌,宴请同僚。酒席钱,莫非也是俸禄?”
孙主事汗透重衣,唇齿哆嗦。
“王顺、刘四、周安,三人供词,加上账本物证,足可定你罪。”
陆沉舟最后道。
“此刻认了,或可存些体面。隐虎卫既查,必查到底。”
“你那些同僚下属,经得起一一讯问么?”
最终威胁,击垮孙主事。
他瘫坐椅中,承认收受贿赂、纵容乃至指使王顺贪墨。
案结。
陆沉舟整理所有卷宗、证词、物证,写成详细报告,直呈熊胜兰与周培公。
报告中,他不仅列明王顺、孙主事之罪,更指出营造局采买流程漏洞:
支付与验收脱节、监督虚设、主官权力乏制衡。
并提出建议:
采买需多人经手、价格需多方核实、支付必须货到验收后、主管官员定期轮换。
...
永历十五冬月十六,黄昏,樊城北门。
寒风凛冽,汉水呜咽。
但此刻的码头却比往常更加嘈杂,还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汗臭、泥腥、草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
之前在邓州之战后,扮作疑兵牵制清军的古长旭终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那二百多号疲惫却眼神发亮的部下。
还有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六百人的“尾巴”。
那不是队伍,是潮水。
一群从河南地狱里爬出来的、勉强还算是人的潮水。
古长旭不知道的是,他们这些疑兵,在清军地盘,四处蛰伏躲避清军追捕。
只能逃往山中的这些日子里。
邓名一直并未忘记这支以身作饵的孤军。
邓城条约签订之战后,局势瞬息万变。
邓名大败顺治亲征,震动天下。
但邓名在军务繁忙之际,数多次往河南秘密派出几批精干夜不收。
伪装成猎户、药贩或流民,试图渗入南阳西部山区寻找接应。
但那片地域经过战乱和清军反复搜刮,村寨荒芜,人迹罕至,山道错综复杂。
又兼秋冬季季节严寒,得到的回报总是令人忧心:
最后一次确凿踪迹便是在南阳西南山区与镶蓝旗周旋,之后便如泥牛入海。
有溃散的清军俘虏含糊提到,一股明军窜入了伏牛山余脉深处。
但群山莽莽,林深路险,清军搜寻了几日也无果,随后只是四处减少哨站监视,
便不再浪费兵力。
邓名也曾派出的人往往无功而返。
最多带回些“听说有股不明人马在深山活动”的模糊传闻。
茫茫群山,要隐藏几百人容易,要找到他们,却如大海捞针。
如今他们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颇为不易。
而跟着他们回来的,还有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难民。
他们穿过了清军松懈的封锁线,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队伍里有拄着树枝、双腿浮肿的老人,有抱着干瘪婴儿。
眼神空洞的妇人,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汉子。
他们身上那件褴褛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古长旭进城门时,守门的队正看着这浩荡又凄惨的队伍。
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猛地红了:
“古……古守备?是你们?!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古长旭等人的事迹早传遍襄阳了。
他目光扫过古长旭身后那些疲惫却挺直腰板的士卒。
又落到那长长的难民队伍上,“……但这些人是……”
“路上‘捡’的。”
古长旭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南阳那边,活不下去了。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野地里喂狼。”
他是半路遇到这些流民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家,后来汇成一小股,最后变成了这绝望的洪流。
他们看见这支身着明军服饰、纪律尚存的队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肯离开。
古长旭的干粮分光了,马肉也分光了,只能带着他们一起走。
一路上,有倒下去再没起来的,有生了病只能草草掩埋的。
但活下来的,眼里的那点微弱的光,在接近襄阳时,越来越亮。
码头上原本忙碌的力夫、商贾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古守备!诱敌的古守备回来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英雄!是古英雄的队伍!”
“还有好多北边来的乡亲……”
有机灵的粮店伙计扭头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
“来了好多北边的灾民!古守备带回来的!英雄回来了!”
这喊声像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点燃了整个码头区。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力夫放下货物,掌柜的冲出店铺。
妇人牵着孩子,都挤在道路两旁。
既是看热闹,也是迎接。
不知谁先开始,往队伍里塞东西。
一个还温热的炊饼,一把炒豆子,一块粗布,甚至是一小串铜钱。
东西虽杂,情意却真。
“拿着!英雄!”
“给北边乡亲的!”
“辛苦了!辛苦了!”
古长旭和他身后的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们脸上还带着山野风霜的痕迹,甲胄破损。
血污犹在,此刻却被百姓质朴的欢呼和馈赠弄得眼眶发热。
几个年轻的兵士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用皲裂的手背抹了把眼睛。
很快,幕府的胥吏和维持秩序的兵丁赶到了。
但他们没有驱散人群,反而迅速组织人手,在码头空旷处搭起简易窝棚,架起大锅。
热气腾腾的粥米香味弥漫开来,更多的襄阳百姓自发送来旧衣、被褥和柴草。
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开始在临时划出的区域诊治重病的流民。
这井然有序又充满温情的安置,让原本惶恐不安的难民们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捧着热粥,披上旧衣,呆滞的眼神里慢慢有了活气。
“古守备,”
一名幕府属官匆匆挤到古长旭马前,恭敬行礼。
“赵将军正在赶来,请您稍候。”
没过多久,一队亲兵护送着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驶抵码头。
车帘掀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绒披风的赵天霞和侍女步下车来。
她没有摆仪仗,但周围的人群却自发地安静了些许,目光中带着敬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古长旭。
两人目光相接,赵天霞快步上前。
“古守备,”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压抑的激动。
“辛苦了!回来就好!”
“卑职……幸不辱命。”
古长旭想要抱拳行礼,却被赵天霞抬手虚扶住。
“不必多礼。”
赵天霞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虽然憔悴却士气未堕的士卒。
又望向正在被妥善安置、绵延不绝的难民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痛惜,有决断,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你们不止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多受苦的乡亲。此功甚伟!”
她转向身旁的属官,果断下令:
“传我令,腾出城西已修葺完毕的旧营房,优先安置妇孺老弱。”
“增设粥棚三处,务必让每个人吃饱、穿暖。从府库调拨一批棉被、柴炭。”
“另,着医官局全力救治病患,所需药材,即刻支取。”
命令下达后,亲兵领命而去。
赵天霞这才又看向古长旭,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古守备,你与麾下将士即刻回营休整,热水饭食、干净被服、医官诊治都已备好。”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恢复。至于详情,”
她顿了顿。
“待你们缓过气来,我再亲自听取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