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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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然说没有。”

  紫衣女子神色一松。

  “不过……”

  “不过什么,娘?”

  “没什么,不说这些了,你二哥乡试没中举,老爷明面上不说,心里是不快的,他一直盼着你们几个能有出息。谁曾想,你的选秀被耽搁,你二哥乡试又落榜,我听老爷那意思,像是要早早给元宝开蒙……”

  戚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紫衣女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晌,她打断戚氏的话,认真问道:“娘,我真的变了许多吗?”

  --

  书院炸了锅。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书院从山门到后院,上上下下没一个不在议论。沈湛中了解元,黎朔中了经魁——第三名。

  谁也没想到沈湛能拿第一。

  更没人想到,山长那个逆徒居然拿了第三。

  那家伙不是转行当木匠了吗?

  孙夫子站在廊下,捻着胡须,神色淡然。

  他身后挤满了人,一个学子挤到他跟前,眼睛亮得发光:

  “孙夫子,听闻您曾教导过沈解元,是真是假?”

  孙夫子轻咳一声:“自然是真。”

  话音未落,呼啦啦围上来一群。

  “孙夫子!恳请收我为弟子!”

  “收我!孙夫子!收我!”

  “孙夫子!我先来的!”

  七嘴八舌,你推我搡,孙夫子被围在中间,嘴角微微上扬,正要说什么——

  “大家捂紧荷包,当心被骗了哟。”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扭头,见是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一身青衫皱巴巴的,双手抱胸,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谁呀?竟敢诋毁孙夫子?你可知他是谁的老师?当今解元的!”

  “那你们可知……”那人慢悠悠道,“解元把他给辞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什么?辞……辞夫子?”

  “荒唐!世上岂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没错!向来只有师父将徒儿逐出师门的,尚未听过徒儿撵走师父的!何况,沈解元为何这么做?”

  “问得好!”那人坏坏一笑,勾住旁边俩人的肩膀,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孙夫子虐待沈解元啊!大冬天不准吃饭!罚他抄书一百遍!原因仅仅是他出身微寒,不给贿赂孝敬!你们说,这样的夫子该不该辞?”

  “你你你……你休得胡言!”

  “就是!什么人也敢出来侮辱解元老师的名声?你以为你是沈解元的师兄啊?”

  “对啊,我是啊。”

  众人:“……”

  登门求学之人络绎不绝,山长一概不见。

  起初众人还不死心,日日有人蹲在山门口候着,盼着能见上一面。

  可山长他老人家仿佛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似的,在沈湛与黎朔去江陵府乡试的第二日,便从书院消失了。

  问就是避暑去了。

  至于何时回,不知。

  这个时候,谁不想出来沾沾沈解元的光?

  他倒好,直接来了个消失术,深藏功与名。

  如此,反倒让众人越发好奇。

  教出了解元与经魁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姜锦瑟、沈湛、黎朔与毛蛋一行人,在村口下了马车。

  昔日里,那些对叔嫂二人冷淡疏离、又暗中嫉妒刘叔刘婶一家日子红火的村民,此刻竟尽数换了副模样,个个热情得非同寻常。

  几人刚行至村口,便有乡亲笑着迎上前来,热络招呼。

  “呦,这是解元老爷回来了?第三老爷回来了!”

  一句“第三老爷”,听得黎朔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乡间乡亲,本就分不清亚元、解元、经魁、文魁这些繁复称谓,他们心中只认两个名头,一为举人,二便是举人中的头名解元。

  虽说喊不出黎朔所中经魁的名号,然经魁的分量,里正早已跟众人细细说过。

  莫说这十里八乡,便是整个柳镇,能出一位举人都是难能可贵之事。

  举人又分正榜与副榜。

  正榜前三十名,大多是世家子弟方能考取,他们家世显赫,有充足的财力托举,亦有顶尖的师资教导。

  可沈湛不同,他本是农家子弟,念书起步已晚,更无府学名师指点。

  早前寄人篱下在杨家,还时常食不果腹,受尽磋磨。

  这般境遇,能考中举人副榜,已是祖上积德,更遑论他一举拿下正榜第一,成了全湖广解元。

  而黎朔,本是个寻常小木匠,不过靠着手艺倒腾木料,勉强挣些温饱银两。

  平日里节衣缩食,连正经书院都上得不勤,学上半年便要歇上半年谋求生计。

  即便如此,他依旧考中了全湖广第三。

  这般成绩,早已让乡邻惊叹。

  黎朔:总觉得今天乡亲们的眼神怪怪的!

  人群后方,一道小小的身影倔强地立着。

  三岁孩童踮着脚尖,拼尽全力想站得高些。

  可任凭他如何努力,身形也不及大人一半。

  小栓子分明听见了娘亲归来的声响,却怎么也挤不到近前。

  急得眼眶泛红,一双小拳头紧紧攥着,满心都是委屈与急切。

  终于,一道纤细身影穿过人群,缓步走到他面前。

  微微俯身,指尖轻捏他的小脸,温声笑道:“哟,栓子长高啦。”

  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小栓子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姜锦瑟连忙将小家伙揽入怀中,轻声细语安抚:“怎么还哭起来了?娘这不是回来了。”

  小栓子趴在她怀里,哭得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满心都是娘亲出门不带自己的难过。

  跟在姜锦瑟身后的毛蛋,见状撇了撇嘴儿,满脸嫌弃。

  幼稚!

  不多时,黎朔与沈湛也相继走来。

  黎朔双手叉腰,笑着逗弄:“小栓子,可想我了?”

  小栓子闻言,立刻把头埋进姜锦瑟怀里,死死抱着娘亲的脖颈,生怕被黎朔抢了去。

  沈湛看向姜锦瑟,温声开口:“给我吧。”

  姜锦瑟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

  别说,这阵子小栓子长了不少,有点儿小称砣的意思了。

  “不要不要!”

  小栓子在姜锦瑟怀里使劲扑腾,满身都是抗拒。

  黎朔翻了个白眼:“我还不懒得抱你呢!我抱毛蛋去!”

  毛蛋一秒闪身,避到了沈湛的那一侧。

  沈湛低头看向他。

  他也仰头看了看沈湛。

  四目相对。

  二人同时冲对方翻了个白眼。

  姜锦瑟被小包子硬控,没留意到前世两个死对头的针锋相对。

  她看着怀中撒娇的小包子,忍不住失笑:“好好好。”

  一行人结伴往刘家走去。

  路上,小栓子却时不时往几人身后张望,小脑袋转来转去,满是好奇。

  沈湛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疑惑发问:“你在找谁?”

  小栓子没回答他,而是用一双小手掩住嘴,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姜锦瑟:

  “娘,你这次没给我换个爹吗?”

  姜锦瑟:“……”

  沈湛:“……”

  此时的刘家灶屋,炊烟袅袅。

  刘叔与刘婶正忙着张罗饭菜。

  夏日天热,刘婶特意去镇上割了块新鲜瘦肉。

  想着沈湛不喜油腻,便做了道清爽的清炖瘦肉汤。

  汤清味鲜,润口不腻,正是他爱吃的口味。

  另一半瘦肉,便炸成了糖醋酥肉,酸甜酥脆,是姜锦瑟最爱的滋味。

  又特意蒸了一盅嫩滑的蛋羹,软绵好入口,毛蛋和小栓子都爱吃。

  还炒了一盘青椒玉米粒,咸甜交织,口感清爽,最是合两个小家伙的胃口。

  刘婶子擦了把汗,看着灶台上的菜,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对了,黎小郎君。

  她自个儿的厨艺,自己心里有数。

  黎朔的嘴刁得很。

  此前在家吃饭,虽嘴上不说,可那筷子伸得勉勉强强,一看就是瞧不上。

  刘婶子便托了村里厨艺最好的陈大娘,帮着炖了一锅老鸭汤。

  鸭子是陈大娘自家养的,肥嫩,加了扁尖和火腿,文火煨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香气能飘半条村。

  黎朔要是连这个都瞧不上,那她就真的没辙了。

  “奶!爷!”

  小栓子从后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娘回来了!毛蛋哥哥也回来了!”

  半句不提自己的两个下岗便宜爹。

  刘婶子手一顿,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往外走。

  灶屋里头的刘叔也放下手里的柴火,跟了出去。

  堂屋里,姜锦瑟、沈湛、黎朔已经进来了。

  “刘叔,刘婶儿。”

  三人挨个儿叫了人。

  刘叔激动:“好!好!回来了就好!可把你们婶子急坏了!”

  小栓子蹦起来:“我我我……我也急坏了!”

  一家子被逗乐。

  “哟,毛蛋胖了!”

  刘叔抱起毛蛋掂了掂。

  毛蛋大王满面黑线。

  本大王是壮!

  不是胖!

  刘婶子的目光落在沈湛与姜锦瑟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便有些泛红。

  “四郎长高了,锦娘也高了些。”

  她声音微微发颤,俨然是担心坏了。

  这一次乡试比以往任何一次上府城都要久,五月下旬动身的,快七月下旬了才回。

  “咋去了这么久?”

  她哽咽地问。

  姜锦瑟道:“我们是提前到的,等了几日,考试从六月初九考到十七,之后又等了十来日,七月初一才放榜。之后又在江陵府待了几日。”

  她没细说待几日是做什么,刘婶子也没细问。

  她只知道,孩子们高中了,在江陵府定是有正事。

  她不懂那些,她只高兴。

  她拉住沈湛的手,又拉住姜锦瑟的手,喉头哽咽,眼中泪水直打转。

  “好……好……”她吸了吸鼻子,“一会儿去给大郎上个坟,告诉他,他弟弟考上解元老爷了……大郎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提起沈大郎,堂屋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刘叔牵着毛蛋,长长叹息。

  沈湛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悲伤像一层薄雾,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忽然,黎朔从沈湛身后探出头来。

  那角度,宛若在沈湛肩上又长了一颗脑袋。

  “刘婶儿!我呢?我考了第三,经魁!你还没恭喜我呢!”

  刘婶子一下子哭不出来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破坏气氛的。

  姜锦瑟、沈湛、黎朔一行人先是恭敬与刘叔刘婶寒暄几句,随后便一同回到了与杨家分家后分得的那间小屋里。

  三人将随身行李一一放下。

  黎朔惦记着刘家那锅鲜香的老鸭汤,胡乱冲了个凉便去了刘家,守着他的吃食。

  姜锦瑟则拎着一个用绸布严严实实盖着的竹篮,转头看向沈湛,轻声道:“走吧。”

  沈湛:“去哪?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辰。”

  方才刘婶早已说过,饭菜还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备好,他们大可以先洗漱一番,换上干爽清爽的衣裳再过去。

  毕竟赶了这许久的路,马车里闷得像个蒸笼,即便向来体力出众的姜锦瑟,后半路也鲜少言语,显然是被暑气折腾得够呛。

  姜锦瑟抬手轻轻提了提手中的竹篮,语气平静:“给你大哥上坟。”

  沈大郎的坟地,是当年杨家人随意寻的一块地,算不上什么风水宝地,不过是村外一处僻静的坡地。

  杨家人本就刻薄,自然不会费心打理。

  坟茔修得简陋至极,既无砖石砌边,也无规整形制,只立了一块简陋木牌,上面草草刻着“沈大郎之墓”五个字,字迹都有些模糊。

  好在坟头的杂草被清理过,一看便知沈湛常来。

  姜锦瑟蹲下身,将竹篮里的香烛、纸钱一一取出,静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带着几分淡淡的肃穆。

  沈湛则在坟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姜锦瑟站在一旁,并未跟着磕头,沈湛也未曾强求。

  磕完头,沈湛起身,拿起随身带着的小工具,独自一人仔仔细细地收拾着坟头。

  姜锦瑟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身姿淡然,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或许,她本就是局外人?

  沈湛动作不停,看向大哥那块破旧的木牌,又转头望向一旁的姜锦瑟。

  “你是……”

  刚要开口询问什么,姜锦瑟抬手,将一个素色锦囊轻轻抛向他。

  沈湛抬手接住,指尖一沉,便知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

  他眉头微蹙,不解地问:“这是作甚?”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这次去府城,收受的贺礼我尽数换成了银子,都在这里了。回头你找个匠人,给你大哥换一块石碑,好好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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