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净尘师太走在我旁边，脚步不紧不慢，僧衣的下摆偶尔扫过路边的野草，沾了些露水，湿漉漉的。
闲谈之间，话题自然离不开如烟。
芷儿她还好吗？净尘师太问。声音不高，可我能听出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是牵挂，是惦念，是一个师傅对徒弟的放不下。
好。我说，她很好。在庄子上，修行没有落下。每天早起练功，然后带孩子。我和她有个儿子，叫周全，芷儿亲自教他练剑，只是他喜欢学文，自己想法很多。
净尘师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芷儿小时候，看着安安静静的，可心里有主意得很。当年在山上，我说她一句，她能记三天，嘴上不说，可练功的时候故意把剑招练错，让我看出来，又不好意思说她。
我笑了。她现在还是这样。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什么都清楚。
那就好。净尘师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就好。她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我转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比昨晚柔和了许多。那些皱纹还在，可它们不再是冷硬的线条，而像是被岁月磨平的河床，安安静静的，流淌着看不见的水。
师太，我说，等这次事情结束了，您来唐家庄住些日子吧。芷儿见到您，一定高兴坏了。
净尘师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贫尼去看看她们。
我心里一暖。还想再说些什么，净尘师太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现在什么境界修为？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怕吓着她。可她是如烟的师傅，在她面前，我不想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大概是真人境圆满。我说。
净尘师太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站在那里，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惊讶，不是意外，不是疑惑，是那种看见不可思议之事时才有的震惊。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真人境圆满？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
净尘师太沉默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百年难得一遇。她说，如此年纪，就能突破到真人境，比贫尼还高。个人根骨和机缘，缺一不可。你能走到这一步，是天意，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我听着，没有说话。可净尘师太说完这番话，话锋忽然一转。
只不过
她看着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的神魂不纯不全。贫尼能看出来，你的神魂之中，有一部分不属于你自己。那部分，是芷儿的。你们共享主魂，这件事你已经告诉过贫尼了。
我点了点头。
这就难办了。净尘师太的眉头微微皱起，真人境之上是陆地神仙。那个境界，最重神魂之力。神魂不完整，永远无法踏出那一步。你这一生的修为，恐怕就要止步于此了。
她说的话，和丹辰子一模一样。看来老一辈的修士，阅历都够，眼光也都够。丹辰子能看出来的，净尘师太也能看出来。而且她说得更直接，止步于此。
我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丹辰子师叔也这么说过。
净尘师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沉默了几十步。
然后她又开口了。
你的神魂不完整，芷儿的神魂也不完整。她体内有你的魂光，可她的主魂，据你所说，已经没了？
是，他的主魂在飞僵身上。我说，当年陆九幽复制了我的一缕魂光，放在如烟体内。从那以后，如烟的主魂就和我的魂光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她的神魂也不完整。
净尘师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看来，贫尼这次真要去你的唐家庄了。
我心头一动。师太准备做什么？
当然是去帮你们把各自的魂魄完整。她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愣住了。帮我们把魂魄完整？这种事情，能办到吗？
师太，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能做到？
净尘师太停下脚步，转过头，差异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意外。
贫尼就是修的这个。她说，冷焰宗的立宗之本，就是神魂之道。如果贫尼做不到，天底下就再难有人做到了。
我心里一震。是啊。净尘师太是冷焰宗的长老，如烟的授业恩师。冷焰宗的功法，从根子上就是修神魂的。她能看到灵魂，能感知神魂的细微变化，能分辨不同人的魂光。如果连她都做不到，那还有谁能做到？
我还以为…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以为陆九幽做不到，就没办法了呢。
净尘师太听到这个名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陆九幽？她问
他是我的朋友，当年就是他帮我和如烟共享了主魂。他是冷焰宗的拘魂术士，魂术很厉害。
净尘师太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陆九幽，贫尼知道。他是贫尼师兄的徒弟。当年师兄收他的时候，贫尼还在山上闭关，没有见过。后来师兄云游四方，陆九幽也跟着走了。我们交集不多，所以他对贫尼不熟悉，贫尼对他也不熟悉。
她顿了顿。
说起来，他和你家芷儿，其实是同门。都是冷焰宗一脉，只不过师兄那一支和贫尼这一支各修各的，往来不多。芷儿不认识陆九幽，陆九幽也不认识芷儿。可论辈分，他是芷儿的师兄。
我愣住了。陆九幽和如烟，竟然是师兄妹？当年在宛南，陆九幽帮我们共享主魂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这事。不过他那时候大概也不知道。两个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来自同一个宗门。这缘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