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雷声大,雨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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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逆谕令像七月末的闷雷,滚过京都的街巷。

  北郊一家临街的酒坊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武士。

  浊酒虽便宜,却解不了愁,岛田堪助已经连灌了三碗,腹中依旧空空。

  他曾是堺港商船上的护卫,每月五贯钱,养活九口之家还有盈余。

  如今商路断绝,活计丢了小半年,家里米缸早就见了底。

  他盯着碗底残酒,声音沙哑:

  “义满公在时,不争虚名,只管与明国、朝鲜通商。

  商船往来不绝,大家都有饭吃!哪像现在…”

  说着,猛捶桌板,“天杀的义重,坏了日本国运!”

  邻座的松下介之,原在博多港搬货,如今同样断了生计,闷声道:

  “京都的穷苦人,谁不盼着义持将军回来主持大局?

  只求日照大神降下雷霆,劈死斯波那逆贼!

  我咒他死了堕阿鼻地狱,百千万劫,求出无期!”

  角落里传来年轻武士的声音:

  “明国太子在谕令里说了,‘本州忠义臣民,宜速奋起’,这是天朝在给咱们撑腰!”

  岛田堪助抬起血红的眼睛,

  “明人拿嘴撑腰吗?斯波家手里可是真刀真枪!我们拿什么奋起?”

  一直沉默的老武士忽然开口:

  “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乱世没见过。如今这世道,要么饿死,要么拼命。”

  他看向岛田,

  “横竖是一死,堪助,敢不敢搏一把?”

  岛田堪助想起卖身的妻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儿女,猛地掷碎酒碗。

  七月二十七子夜。

  三十余名浪人,手持削尖的竹竿,生锈的打刀,突袭了北郊粮仓。

  守备的十几名斯波家武士还在打盹,便被捅穿了喉咙。

  粮仓大门撞开的瞬间,白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所有人疯子似地扑上去,用衣服兜,用帽子装,有人直接趴在地上,用嘴去接散落的米粒。

  “抢啊!带回去,家里人就能活!”

  消息在天亮前传上比叡山。

  精舍内,斯波义重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他声音平静:

  “全杀了。首级挂在粮仓外。家眷无论老幼,一律处斩。三族之内,男丁充军,女眷为奴。”

  当日下午,北郊竖起三十七根竹竿。

  每根竹竿顶着一颗头颅,蝇群嗡嗡盘旋。血顺着竹竿蜿蜒而下。

  邻近町屋遭了殃。斯波家武士踹门而入,拖出老人、妇人、孩童。

  哭喊声撕心裂肺,有人死死抱住门框,被刀鞘砸晕后像死狗般拖走。

  鸭川的水,那几日泛着浑浊的红。

  杀戮暂歇,恨意却埋得更深。

  三日后,岛田堪助和松下介之的妻女,被活活勒死,连衣衫褪尽了,身上用刀尖刻着四字:“逆贼家眷”。

  其余三十五家,全是同样下场。

  斯波义重这是杀鸡儆猴,让全本州知道,病虎亦是虎,打不过明国,杀尔等贱民,只在反手之间。

  此事未写入任何文书,却在街巷间疯传开了。

  “斯波氏是要把人都逼死啊。”

  “明国太子的谕令说得对,暴虐其民…”

  比叡山延历寺古杉参天,西塔院的精舍里,斯波义重穿着墨色僧衣,头顶剃得泛青。

  晨钟暮鼓,他也随众诵经,心里想的却是各路密报。

  孙恪从南,朱寿张翼自西,水陆并进,京都难以固守。可他们却不射箭,只在林外敲锣打鼓。

  老家臣跪在门外,小心翼翼禀报:

  “主公,北郊那件事…办妥了。只是市井议论,愈发难听。有人传言,明军秋后就要登陆…”

  斯波义重没回头,“谣言源头,查到了就杀。”

  老家臣头埋得更低,小声道:

  “主公,实在杀不完啊,京西又有落魄武士举事,说要响应明国,刚扑灭了。连一些小沙弥,都在私下议论…”

  斯波义重心头一寒,忽然问道:“明国皇太子,近日在做些什么?”

  老家臣怔了怔,“耽罗岛一切如常。倒是李芳远,又送了一批粮草过去。”

  斯波义重喃喃低语:“他究竟想要什么?”

  又过了七日,秋雨来了,小沙弥引着一位老僧来到院外。

  绛紫袈裟,眉须皆白,正是延历寺座主,觉恕法亲王。

  在日本,天皇是“公家”,将军是“武家”,而比叡山、高野山这些千年古刹,则是“寺家”。

  寺家不掌刀兵,却掌人心,掌轮回,掌与神佛对话的权柄。

  当年后白河天皇有言:“非属公家,非属武家,即属寺家,三足鼎立,方为天下。”

  觉恕法亲王不仅是天台宗座主,更是后圆融天皇的皇子,出家后掌延历寺二十余年。

  他曾于洪武二十三年渡海赴明,在南京大报恩寺挂单,蒙朱元璋赐紫衣,赐御制《佛教利病说》。

  回国后,他在日本佛门中的地位,更是无人可及。

  这样的人物,寻常大名求见一面都难,如今却踏雨而来。

  斯波义重忙迎至门边,合十行礼:“法亲王驾临,贫僧惶恐之至,不知有何开示。”

  觉恕缓步进屋,在蒲团上坐下,锡杖倚在身侧。

  他打量斯波义重片刻,缓缓道:

  “将军气色不佳啊,延历寺的禅钟,没敲进将军心田?”

  斯波义重苦笑,“方外之人,岂敢再称将军。”

  觉恕声音平和:

  “方内方外,不过一念。出家人,以慈悲为体,以智慧为用。请问将军,北郊三十七颗人头,镇得住八百万神灵的怒气吗?”

  斯波义重神色一变,“法亲王今日驾临,莫非是来问罪的?”

  觉恕目光透过雨幕:

  “老衲不问罪,只问因果。将军杀人太多,民间恨意积蓄,终有一日,会冲垮比叡山的山门。”

  斯波义重沉默了,如今四面楚歌,连寺家也下场了,可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觉恕缓缓转回视线,“明国皇太子的谕令,将军作何感想?”

  斯波义重咬牙道:“彼乃乱邦之言,煽风点火,其心可诛。”

  觉恕轻轻摇头,“若明国太子真欲诛你,此刻炮弹已落在比叡山下。”

  屋里静了片刻,屋檐滴水声清晰可闻。

  斯波义重抬起头,“法亲王的意思是…”

  觉恕答道:“老衲在南京时,见过那位皇太子的祖父。其人扫平群雄,用兵如神,最善攻心。

  这位皇太子,看来是深得乃祖真传,大军未动,檄文却屡屡传来。将军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他这是等你求和啊。”

  斯波义重脊背挺得笔直,“求和?他称我为乱臣贼子,必除之而后快呢!”

  觉恕说道:“将军不妨细想,他为何让义持驻跸博多,却让孙恪掌九州军政?

  为何炮轰出云大社,却不登陆本州?为何发讨逆谕令,煽动民怨,却又按兵不动?”

  一连三问,敲在斯波义重心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要的不是日本归于一统,而是要日本分裂?”

  觉恕说道:”义持在西,你在东。明人坐收渔利,必要时敲打一方,扶持另一方。这才是长久掌控之术。”

  斯波义重呼吸急促起来,是啊,把他逼到剃发出家,却偏偏留下一线。

  觉恕又说道:“雷声大,雨点小,他是在告诉你,路给你留了,就看你走不走。”

  斯波义重缓缓起身:“法亲王,依您看,这使者该如何派?”

  觉恕沉默良久,道:“此人需德高望重,既要能让明国皇太子愿见,又要不损将军体面。”

  斯波义重脑中闪过几个人名,最后看向觉恕,”大师,能否请您…

  觉恕微微摇头,“我弟子明范,堪当此任,我让他来见你。告辞。”

  斯波义重送他至院门,回身进屋,看着壁上“慈悲”字轴,一把扯下,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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