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岳奕谋和邢东寅后,林家堂屋里的灯火又燃了半个时辰。
心头的石头是落了地,可脚底下的路,才刚铺开第一块砖。
林守业挨个看过围坐的儿孙,茶杯在桌上轻轻一磕:“人家把东风送到门口了,咱们得把这风接稳了。”
这话像定盘的星,让还沉浸在喜悦里的众人定了神。
“爹说得是,”林文柏第一个接话,“岳将军那边人手一到位,咱们这儿样样都得跟上。材料、伙食、监工,哪一环都松不得。”
“还有图纸,”林睿怀里抱着那卷草图,眼睛亮得映着烛火,“邢夫子点明了道儿,咱们得赶紧把它画出来。”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堂屋里又热腾起来。
林守英一直没作声,手里捻着针线——是给尤家姑娘们肚里娃娃备的小褂子。等大伙儿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静了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干活的人得先吃饱肚皮。”
她放下针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三十来个兵爷,都是使大力气的。一天三顿饭,不是小事。得让人家吃得饱足、吃得舒坦,干活才有力气。”
这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修庄子是实打实的力气活,饭食跟不上,什么都是空谈。
林文柏沉吟道:“姑姑想得周到。这饭食……咱们自己张罗?”
“自己张罗,”林守英说得干脆,“请外人来,一不知根底,二做不出咱们村的味儿。我想着,在村里找几个相熟的老姐妹,组个后勤伙房,专管这一摊。”
她心里早有了盘算:上官玉莹手脚利落,做酱烧菜是一绝;武婶稳重心细,家常菜做得熨帖;她自己嘛,管个调度、把个总关。
她们三个人领头,再各带几个干活爽利、手艺不差的妇人,分成三班轮着来——这样大伙儿不累,还能换着花样做,保准顿顿有新鲜。
林守业听了直点头:“这法子稳当。人选你定,要什么食材,村里调配。”
张青樱这时温声开口:“既然是为建庄子出力的人备饭,兰心班的姑娘们也该尽份心。让她们帮着拟菜单、算用料,也是一次实学。”
果果趴在娘亲膝头,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果果也帮忙!果果知道,干重活的叔叔要吃……要吃肉肉,要吃豆豆,要吃好多好多饭!”
童言稚语,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林守英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果果软软的头发:“好,咱们果果最懂吃了。到时候,你也来给姑奶奶出主意。”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林守英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既定了主意,天蒙蒙亮就准备去寻上官玉莹。
说来也巧,她刚拉开院门,就见上官玉莹从那头匆匆走来。
两人在晨光里打了个照面,都怔住了。
“英子!”
“玉莹!”
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林守英迎上去:“我正要去寻你,你就来了。”
上官玉莹快走几步,脸上漾着笑,眼里却藏不住喜气:“我也是有事要跟你说——大喜事!”
两人在门口站定,晨风拂过,带着初秋的沁凉,也带着邻家灶台飘出的粥米香。
上官玉莹压低了声,却又掩不住兴奋:“尤家三个姑娘——全有了!”
林守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全……全有了?尤香也有了?!”
“嗯!”上官玉莹点头,“八月中,尤菜和尤茶就派人来报了,都满三个月了。我和你不是还嘀咕,怎么老三还没动静?结果昨儿个——尤香家也来报喜了,也是满了三个月才说的!”
这消息像颗蜜脯,甜丝丝化在心尖上。
尤家三姐妹,是她们眼瞧着长大的。
阮娘子去得早,留下三个半大姑娘和一个糙汉子尤一手。那些年,林守英和上官玉莹没少往尤家跑——教姑娘们梳头缝衣,教她们生火做饭,逢年过节总要送些吃食衣裳过去。
说是帮忙,其实早当自家闺女疼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林守英握着上官玉莹的手,两人眼里都泛起泪花花,“走,咱们瞧瞧去!”
上官玉莹却拽住她:“等等,我回家拿点东西——我备了些软和棉布,还有攒了好些鸡蛋。”
林守英笑了:“巧了,我刚腌好一坛梅子,用的还是果果院里那棵青梅树结的果。武婶教的法子,说怀身子的人吃了好。”
两人各自回家,不多时又碰了头——林守英拎着一小坛腌梅子、两包红糖;上官玉莹提着一篮鸡蛋、两匹细软棉布。
这消息一阵风似的传开了。林守业、李货郎、黄豆爷爷、陈大柱也各自提着东西,跟着一道往尤家去。
路上说起这腌梅子,还有段故事。
八月中得知尤菜尤茶有孕时,林守英就上了心。
她记得当年阮妹子怀尤菜那会儿,不喜酸,不喜辣,没胃口,就爱吃口甜的。
几家人想尽法子,凑了些钱,在镇上买了一小袋蜜渍梅子,可把她欢喜坏了。
尤菜那闺女生下来,粉团似的,见人就笑,大伙儿都打趣:“这吃甜生下来的娃儿,就是不一样,笑起来都格外甜。”
后来阮妹子生尤茶和尤香,大家都给她备了腌梅子。这不,尤家三姐妹都是恬静温婉的性子,可人疼。
如今日子好了,果果院里那棵青梅树——是大姑父黄少里正从山里移回来的野种,在灵树边上长了几个月,结的果子又大又圆,青翠翠的。咬一口,酸得人一激灵,可细细品,后头跟着清凌凌的甜。
得知武婶腌梅子有一手后,林守英虚心请教,两人琢磨着改良了方子:梅子洗净晾干,用盐先杀青,再用冰糖和蜂蜜慢慢渍,请教过赵四爷后,还添几味温和的草药。
腌好的梅子,琥珀色的蜜汁里沉着一颗颗饱满的果子。拈一颗入口,先是微咸,接着是清冽的酸,最后化开绵长的甘。生津止渴,开胃健脾。
尤菜尤茶收到时,喜欢得紧。尤菜还让夫婿宋四郎亲自上门感谢,说:“这梅子好,早晨起来含一颗,一天都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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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已到了尤家院外。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尤一手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透着从心底漫出来的欢喜。
院门敞着,尤一手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一棵老枣树说话——不,是对着树上挂着的三个新编的、小巧精致的竹篮说话。
“……这个给大丫的娃,这个给二丫的娃,这个给三丫的娃。”他挨个点着,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都是外公亲手编的,等你们出来,外公带你们掏鸟窝、捉知了……”
那模样,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一心只沉浸在往事中的尤一手?
“尤一手!”林守英笑着唤了一声。
尤一手回头,看见她们,眼睛更亮了:“英子姐!玉莹姐!快进来快进来!”
一看,哟,后头还呼啦啦跟着一群老伙计呢!他笑成一朵菊花,一个劲儿往屋里让:“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愁没人说话呢!”
堂屋里拾掇得干净亮堂。桌上摆着茶具,还有一小碟炒南瓜子——是尤家女婿们学着炒的,虽火候还欠些,但心意是足足的。
众人落了座,尤一手亲自沏茶。
“尤一手,你这下可算踏实了吧?”黄豆爷爷笑问。
“踏实!踏实!”尤一手连连点头,眼里有光,“三个丫头都有了,我这心里……终于落到实处了。”
“姑娘们呢?还在屋里歇着?”林守英和上官玉莹坐下后,没见着人,问道。
“都去香丫头那边了,昨儿得了信儿,说香丫头也怀上了,这不,老大老二今儿都过去了,说要亲眼看看才踏实。”尤一手笑呵呵地回答。
然后,他说起这几个月的日子。
尤菜和尤茶有孕后,榨油的重活自然不能再沾手。两个女婿——平分村的宋老四、平正村的朱二郎,像是突然开了窍,比以前更勤勉了。
“天不亮就起身,扫院子、备料、看火候……从前是我催着他们学,如今是他们追着我问。”
尤一手语气里透着欣慰,“大女婿力气足,肯下力,压榨的活儿他包圆了;二女婿心思细,记性好,我说一遍他能记个七八成。”
“那老三家的呢?”林守英问。
“洪岩啊,”尤一手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小子天分最高。我教一遍,他能琢磨出三遍的道理。就是性子急些,有时候火候拿捏不准——可年轻人嘛,慢慢磨。”
“他们对媳妇儿咋样,好不?”上官玉莹最关切这个。
“好着呢!大女婿和二女婿自打来家里,都学着做饭,分担着家务。厨艺如今都比我强!”尤一手笑着说。
“前几日不是发灵果子么?他们俩头一回晓得咱村还有这好东西,眼睛都看直了!得知对身体好之后,都说自己不吃了,留给媳妇儿,这样媳妇儿生娃少受罪!”
“哟,不错,是懂得疼媳妇儿的!”陈大柱点头。他就是平华村出了名疼媳妇的,最看重这一条。
“嗯,都是好的,都是好的。”尤一手满意极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巧的银锁片,一一摆在桌上。
银锁片做工不算精细,但打磨得光亮,上面刻着简单的祥云纹。
“这是我托镇上银匠打的,”尤一手指着,“一人一个。等娃娃落地,满月的时候戴上。”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银锁片上,泛起柔柔的光。
林守英和上官玉莹对视一眼,心里都暖融融的。
“我老丈人和大舅哥在的话,肯定也是要准备这些的……”尤一手轻轻抚摸着银锁片,幽幽地说:“二十多年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尤家三个女婿一同回来了——他们一早就去油坊忙活,这会儿刚收工。三个后生晒得黝黑,额上还挂着汗珠,可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看见满屋子长辈,三人规规矩矩行礼:“叔伯婶娘们好。”
礼数周全,举止稳当,哪里还像半年前刚成亲时那青涩模样?
林守英细细端详他们。
宋老四个子最高,肩膀宽厚,是干活的好手;朱二郎性子开朗,听说是个头脑活络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洪岩最年轻,眉宇间还带着少年气,可眼神已经沉静下来。
尤一手看着三个女婿,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茶过两巡,说起了正事。
尤一手正了正神色:“你们今儿来得正好。有桩事,我想请你们帮着参详参详。”
“你说。”
“油坊这摊子,如今是越铺越开了。三个丫头有身子,不能沾重活。光靠我们四个爷们,忙转不过来。”尤一手顿了顿,“我想再请个帮工。”
林守业点头:“是该请。心里可有人选?”
尤一手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狡黠,也有几分笃定:“有。我看中了林小四郎。”
陈大柱和上官玉莹都是一怔。
林小四郎——林七叔公家的孙子,陈卉生的丈夫,正是他们的女婿。
“那孩子我留意许久了,”尤一手指着门外,“上回村里修水渠,他和小山几个后生领头,活干得漂亮,人也公道。他成亲时,我还去喝了喜酒——待人接物,有礼有节,是个懂事的。”
他看向陈大柱,眼神诚恳:“大柱哥,我知道你这女婿是个好的。如今油坊缺人,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是舍得,就让他来我这学点手艺——我不敢夸口,但只要他肯学,我倾囊相授。”
上官玉莹和陈大柱眼眶一热。
尤一手这话,哪里是招帮工?分明是送一份安身立命的手艺,送一个稳稳当当的前程。
油坊的工钱厚实,活计体面,更要紧的是——能学到榨油的真本事。这消息要是放出去,村里不知多少人家要抢破头。
可尤一手谁都没选,偏偏选了林小四郎。
这是情分,更是信任。
“你……”上官玉莹声音有些哽咽,“这……这让我们怎么谢你……”
“谢什么,”尤一手摆手,言语朴实,“阮妹走了之后,是你们几家帮着照看三个丫头。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我有能力了,帮衬一下晚辈,不是该当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生分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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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当晚就在村里传开了。
尤家三朵花同时有孕——三喜临门!油坊要招帮工——金饭碗!已经定了林小四郎——好姻缘带旺一家人!
村头巷尾,茶余饭后,都是说道。
“听说了吗?尤家那三姐妹,全有了!”
“真是福气啊!老油翁苦了半辈子,这下可算熬出头了!”
“油坊招工的事儿……怎么就定了林小四郎呢?”
“这你就不懂了。尤家和陈家什么交情?再说了,林小四郎那孩子,确实是个踏实本分的。”
“唉,我家那小子要是争气点……”
羡慕有之,感慨有之,但更多的是朴素的祝福。
在这个靠手艺吃饭的村子里,一份稳当的活计,意味着一个家的安稳。尤一手把这样的机会给了林小四郎,既是报恩,也是慧眼识人。
林七叔公家里,更是喜气盈门。老爷子乐得多吃了半碗饭,小辈们脸上也都喜洋洋的。
林小四郎握着妻子陈卉生的手,眼圈发红:“卉生,我……我一定卯足劲干,不辜负尤叔的信任,也不辜负你……”
陈卉生笑着推他:“说这些做什么。爹娘说了,让你跟着尤叔好生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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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堂屋里,后勤队的名单也初步拟定了。
林守英、上官玉莹、武婶三人领队,每队再配五六个手脚麻利的妇人。
兰心班的姑娘们也领了差事——每五日拟一份菜单,算清用料本钱,还要帮着记下工人们的口味偏好。
果果趴在桌上,拿着炭笔,在一张粗纸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张青樱凑过去看,唇角弯了起来。
纸上画着几个小人,扛着木头,旁边是一口大锅,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热气上飘着几个圈圈——大约是表示香味。
最下头,是果果努力写出的几个大字:叔、叔、吃、饱、饱。
笔触虽仍显稚拙,心意却真。
林守英瞧着那画,心里软成了一汪水。她小心将画纸抚平,对张青樱道:“这画可得收好了。等庄子修成那日,咱们把它裱起来,挂在显眼处——告诉那些帮忙的兵爷,咱们平华村最小的娃娃,从一开始就念着他们呢。”
张青樱含笑点头,将画仔细收进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