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的除夕夜,过得很温馨。
这是刘小山和冯小芹成亲七年来,第一次做东操持年夜饭。
刘周氏坐在主位,看着左右两侧的两个儿子和儿媳,还有四个孙子围坐一桌,热热闹闹。没有暗潮涌动的年夜饭,是她这些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次除夕。
她自己都没察觉,脸上的笑意比往年舒展了许多。
“娘,吃块香芋扣肉!”
大儿媳妇李文慧夹了一筷子香芋扣肉,放进婆婆碗里:“您种的香芋,比武婶她们种的还大一些呢!”
刘周氏低头看着碗里的扣肉,香芋金黄软糯,五花肉炖得透亮,酱色油润。
这是她的家乡滋味,在她记忆里萦绕了三十多年。今年多亏了林家得了香芋,让她又吃到了这个味道。
她回过神来,对着大儿媳妇笑了笑:“你们也吃。这是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好菜——那时候,哪有这么大块的扣肉吃?有点子肉沫,就香得很了。”
冯小芹坐在对面,见大嫂给婆婆夹了菜,也赶紧学样。
她夹了一筷子卤牛肉,小心地放进婆婆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娘,也尝尝卤牛肉。这是我第一次卤,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刘周氏笑着吃了一块。
她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咸淡正好,好吃。小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冯小芹听完,忍不住松了口气。
刘小山在旁边看见了,也夹了一筷子卤牛肉放进她碗里,声音不高,却让全桌人都能听见:
“小芹,你也吃。这牛肉你卤得相当有水平!”
冯小芹一愣,压低声音对丈夫嘀咕:“真的?我还怕没把握好火候,糟蹋了这好牛肉呢。”
“放心,真的好吃!”
刘小山为了给妻子信心,故意提高声音,看向哥嫂:
“哥,嫂子,你们说是不是?”
刘大山向来话少,老老实实地点头:“嗯,好吃。”
李文慧也笑着夸道:“小芹,不止这卤牛肉,这黄鱼豆腐煲也煮得特别有滋味!鱼肉嫩,豆腐滑,汤也鲜。”
长康长乐也跟着起哄:
“婶婶做的菜最好吃!”
“跟我娘做的一样好吃!”
满桌人都笑起来。
冯小芹被夸得脸红红的,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顿年夜饭吃得有滋有味,其乐融融。
——
饭后,收拾妥当。
大家围坐在堂屋里喝茶守岁。孩子们在院子里点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一阵接一阵,夹杂着欢呼和尖叫。刘大山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喊一声“离远点”“别炸着手”。
堂屋里,刘周氏从怀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
“今晚,林家和李家那边都给家里的媳妇儿送了心意。”她看向两个儿媳妇,“我也不能掉队。”
她把一个钱袋递给李文慧,另一个递给冯小芹。
“文慧,小芹,这是给你们的。辛苦了,去买点自己喜欢的,花在自己身上,犒劳犒劳自己。”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你们操持着一个家,你们好了,家才能更好。”
李文慧向来爽利,性子像极了她娘林守英。她大大方方地接过钱袋,笑着道谢:“谢谢娘!”
冯小芹却愣住了。
她盯着婆婆手里的钱袋,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从来没有收到过长辈送的红包。
没出嫁时,家里的压岁钱只有哥哥弟弟有,她没有。她问过娘,娘说:“丫头片子要什么压岁钱?白糟蹋钱。”
成亲后,按俗礼,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大人只有发红包的份,哪有收红包的?
她的认知里,从来都是小辈孝敬长辈,哪有长辈给成了家的小辈发红包的?
她看着那个钱袋,手有些发抖,却没伸出去接。
刘小山在旁边轻轻推了推她:“小芹,长辈赐,不可辞。快接着。”
冯小芹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钱袋,声音有些发涩:
“谢谢娘……我,我……谢谢……”
刘周氏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轻轻拍了拍冯小芹的手,温声说:“今儿这一顿年夜饭,我很喜欢。你用心了,娘都知道。”
冯小芹眼眶顿时红了。
在娘家,无论她做了多少事,都得不到一句好。
原来……原来被长辈夸奖和认可,是这样的感觉。
——
刘小山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冯小芹。
“媳妇儿,我也准备了礼物给你。”
冯小芹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丈夫又给了一个惊喜。她怔怔地接过来,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支银发簪。
花式跟去年那只银手镯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阵酸楚。
去年那只手镯,是她人生第一件贵重首饰,也是丈夫送的年礼。她只戴了一天,就在回门日被自己老娘扒走了。
那一夜,她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我帮你戴上!”
刘小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拿起发簪,小心地插进她的发髻里,然后端详了一下,笑着说:
“好看!你戴真好看!”
李文慧在旁边看着,也夸道:“小山的眼光还不错,这簪子很配小芹,好看!”
冯小芹抬头看看大嫂——她一脸笑意。
再看看婆婆——也是含笑点头,满眼夸赞。
最后,视线落在丈夫脸上。
刘小山有点忐忑地看着她,眼眸里全是自己的模样。有点怯,带着期待。
——
“啊?!小叔,开始送礼了啊?”
刘长康满脸红彤彤地从院子里冲进来喝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愣了一下,马上转身朝外喊:
“爹——!你快进来!到送礼环节了!小叔都给婶婶送礼了!你快把给娘的礼物拿出来!”
院子里正在放鞭炮的刘大山,被儿子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震。
很快,他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
他有点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干巴巴地解释:
“我……我刚在外面看着孩子们放鞭炮。晚了吗?我都准备好了的。”
李文慧笑了,眼里带着光:“没事儿,不晚。我都没想到你会准备礼物呢——不是正月十五才送吗?”
刘大山老老实实地答:“大哥他们说今晚送,要一起行动,这是规矩。”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那匣子的样式,跟林文柏他们送的一看就是一个系列的。
“匣子是长康做的。”刘大山努力把话说清楚,“是怀远教的。大舅说,木工活是林家老祖的手艺,后代里,居然是怀远在这方面有天分。”
“娘!”刘长康挤到爹娘中间,仰着小脸邀功,“我也有天分!我们几个跟着怀远学了两天,都上手了,都做得不错!你看是不是?”
刘长乐也挤进来:“娘,我也帮忙刨了木片的!我也有天分!”
刘大山本来就不善言辞,被两个儿子一打岔,直接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刘长康急了:“爹,继续啊!”
“对啊,爹,接着说啊!”刘长乐也催。
“哦哦哦,”刘大山终于反应过来,“这匣子盖上的花纹是我刻的,长乐帮我画的底样——就是,就是,就是你给我绣在荷包上那个图样……”
他顿了顿,像是怕说错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山水相依,永不分离。”
李文慧早就看出来了。
但她还是耐心带笑地等着丈夫说完。
“娘,你快打开看看!”刘长乐忍不住了,提前剧透,“里面是爹请兰心班做的首饰,啥都有,可好看了!是你最喜欢的红玛瑙!”
刘大山点头附和儿子的话:“嗯,嗯,都是红玛瑙的。你喜欢的。”
李文慧轻轻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躺着红玛瑙的发带、绢花、发簪、步摇。珠子不大,但颗颗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
她抬起头,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全都是我喜欢的。谢谢大山,还有长康长乐。”
刘大山看着妻子的笑容,不自觉地跟着咧起嘴笑起来。
笑得憨憨的,却很满足。
——
窗外,鞭炮声还在噼啪作响。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堂屋里,灯火温暖,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冯小芹坐在丈夫身边,头上插着那支银发簪,手里还攥着婆婆给的钱袋。
她看了一眼大嫂——李文慧正低头摆弄着红玛瑙步摇,嘴角带笑。
又看了一眼婆婆——刘周氏端着茶杯,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慢慢扫过,眼里是藏不住的满足。
最后,她看向身边的丈夫。
刘小山正在给儿子们剥橘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普通。
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