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7月27日，星期六。林小满站在南京东路邮局门口，手心攥着汗湿的电报纸。玻璃橱窗里，电子钟跳动着14:17，距离母亲启程去广州只剩四十八小时。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bp机——这是今早趁晓荷不注意，从父亲公文包里翻到的。父亲最近总带着它，说是单位要随时联系。林小满对着bp机按了串号码，是父亲单位的总机。
喂，上海进出口贸易公司吗？请转顾明川同志。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顾科长在开会，您留个口信？
我是他女儿小满！林小满压低声音，告诉爸爸，晓棠阿姨要去广州谈茶叶生意，有危险！让他马上阻止！
挂断电话，她攥着电报纸冲进邮局。绿色台席前，老师傅戴着老花镜问：姑娘，发哪里？
广州，三元里茶厂，陈建国收。她默念着母亲日记本里的地址，内容：茶叶合同有诈，勿轻信野茶订单。——晓棠
老师傅摇头：这种商业信函最好用电报，快。
那就发电报！林小满咬咬牙，把电报纸递过去。
电报键咔嗒咔嗒响着，每个字符都像敲在她心上。她想起昨夜在晓棠房间的发现：五斗橱最底层藏着张泛黄的合影，是双胞胎姐妹的童年照。照片背面写着：晓荷，若我出事，替我看顾阿满。原来母亲早就预感到危险，却还是选择前行。
同志，电报费五块。老师傅递来收据。
林小满摸出晓棠给的零钱，手指发颤。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未来钱改变过去。
出了邮局，她直奔父亲单位。弄堂口的修鞋摊前，老张头喊住她：小满，又来找晓棠？
张伯，您见过我爸吗？
顾科长啊，早上来单位了，说是要去广州出差前核对报表。
林小满脚步一顿。父亲也要去广州？
她加快步伐冲进单位大楼。三楼外贸科办公室虚掩着，父亲正伏案整理文件，钢笔尖在报表上洇开墨点。听见动静，他抬头：小棠？你怎么来了？
爸，我有话跟您说。林小满反手关上门，妈要去广州谈茶叶生意，可张伯说她要验野茶，那茶有问题！
父亲的钢笔地掉在桌上。他盯着她，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野茶的事？
我...看了她的日记。林小满从书包里掏出蓝皮本，爸，您劝劝她吧！那批茶可能掺了违禁品，会出事的！
父亲翻开日记，手指停在陈老板说野茶利润高那页。他沉默良久，突然苦笑：小满，你妈这脾气...十年前我去北京，她追了三站路；五年前我要调深圳，她又要闹。这次她铁了心要去广州，我...我拦不住。
为什么？林小满急得眼眶发红，您明明知道危险！
父亲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梧桐树：因为那批茶，是她给我准备的结婚礼物。
林小满愣住。
我们结婚三十年，她总说欠我一场像样的婚礼。父亲声音发哑，当年我去北京，她在弄堂口摆了三天茶摊，说要攒钱给我买块手表。后来我去深圳，她又偷偷做茶叶生意，说等赚了钱，要在上海办酒，请所有老同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丝绒盒子，打开是块旧上海牌手表，表盘已经发黄：这是她去年生日送我的。她说等这单茶叶做成，就换块新的，配着去拍金婚照。
林小满的眼泪砸在盒子上。原来母亲的固执里，藏着这么深的爱意。
爸，那您更要阻止她！她抓住父亲的手腕，您陪她去广州好不好？当面劝她，比我在电话里说有用！
父亲低头摩挲着手表：我...我明天去深圳述职，得赶早班飞机。
那我去！林小满脱口而出，我陪妈去广州，盯着她别碰野茶！
父亲猛地抬头：你疯了？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
我不怕！林小满挺直脊背，我是她女儿，该保护她。
父亲望着她，突然笑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张车票：明天上午九点，上海到广州的特快。我跟陈老板说，晓棠派了个助理一起去验货。
林小满接过车票，指尖发颤。这张印着上海站—广州站的车票，此刻重得像块金子。
记住，到了广州先找我住的招待所。父亲塞给她个信封，里面有我的工作证，万一有事就亮这个。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晓荷拎着竹篮上来，篮里装着刚买的绿豆：小满，你爸呢？晓棠说晚上要包馄饨...
爸在办公室！林小满迎上去，姐，我跟妈去广州！
晓荷手里的绿豆哗啦啦撒了一地。她蹲下身捡，眼泪滴在绿豆上：你疯了？广州那么远...
我不怕。林小满帮她捡绿豆，我要保护妈。
晓荷抬头，眼里有泪光闪动：其实...我也想去。但妈说我是姐姐，要留在上海看家。她擦干眼泪，你去了，帮我多看看她。
傍晚，晓棠下班回来。她提着两盒广式月饼，鬓角沾着细汗：小满，帮我把月饼放冰箱...
林小满接过盒子，突然抱住她：妈，我要跟你去广州。
晓棠僵住了。她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是林小满记忆里母亲常用的雪花膏味道。
去广州？做什么？晓棠轻声问。
我...我暑假想去玩。林小满撒谎，听说广州有大沙头，还有早茶...
晓棠笑了，摸摸她的头：傻丫头，广州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玩。不过...要是你想去，妈给你买大沙头的风车。
夜里，林小满躺在晓棠以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她摸出母亲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多了行新字：阿满说我像她姨妈。其实我知道，她早发现我了。小满，谢谢你。
月光透过纱窗洒在纸上，字迹温柔得像片羽毛。林小满攥紧日记本，终于安心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广州三元里茶厂，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对着电话冷笑：顾明川的女儿？有意思。野茶的事，她查得越紧，这单生意越保险...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