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黄使总说的,太阳底下从来就没有新鲜事。
不过又是各种欲望的结果。
陈书喷出满肚子的不得已,他也仍是个自私自利,杀死手足兄弟的小人。
灯烛摇曳,映出的脸上不见后悔。
“我想到了很多结果,却没想到阿芸要杀我。”
年娘子叫年秀芸,和陈书成亲以后,陈书一直亲昵地叫她阿芸。
“我和阿芸都有女儿了,我女儿特别可爱,从她一出生,我就想好要努力读书,挣出好前程,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将来也不许她远嫁,只能嫁到我跟前。”
“将来阿莲的丈夫要敢欺负她,我虽然是个书生,却也不是杀不得人。”
“阿芸怎么能对我动杀心?我这辈子,真掏心掏肺的,她是第一个,我舍不得她累,舍不得她苦……她生阿莲那天,我差点晕过去。”
陈书眼珠子通红,满脸愤恨。
“我那么爱她,那么爱她,她为何背叛我!?”
杨菁冷冷地盯着他,却从这张脸上看到贪婪无度。
这人又懂什么是爱。
杨菁自己不是个特别信奉爱情的人,她更喜欢及时行乐,当年她和男朋友交往,也从来不大看将来,眼下很喜欢,便在一起。
嗯,后来学业繁忙,自然疏远,也是和平分手,难过了一晚上而已。
但她还真见识过爱情。
她认为很好的那种爱情。
她医院以前的神经外科的老主任,李老师,李女士,长得就是一般人的长相,不丑,没办法,当大夫的,还能做到主任的位置上,特别出挑好看的少有,别人家的女孩子描眉画眼,认真妆容,只要妆画得好,基本上都是美女,当医生的却很少有这般闲情逸致,难免显得灰头土脸些。
她嫁的也是个大众脸的先生,姓刘,个子不高,身形瘦弱,是个货车司机。
两个人平日里从没红过脸,医院里的一群同事总能看到李医生给丈夫买花,也常见她先生给她炖汤。
那年李医生去灾区救援,遇见余震被砸在了一栋楼里,救出来之后不得已,双腿小腿截肢,当时医院里多少人心疼李医生,多少人担心她的未来,但那之后三十年,李医生还在他们医院从事教学工作。
刘先生是车接车送,风雨无阻,三十年里没有让他的妻子有过一日狼狈。
他练出了一身抱妻子的绝技,上楼抱,下车抱,单手抱,双手抱,怎么抱怎么潇洒。
不光是会抱,他还学会了配衣服,化妆,家里里里外外各种活,他都做得特别好,且甘之如饴。
她们这些来医院比较晚的小医生,愣是许久都没意识到李医生身体上的残疾。
李医生的精神状态,出事之后不过两个月就都恢复了正常,之后数十年下来,她仍然年轻,很有活力,与遇难之前比,并没有特别明显的颓废憔悴。
肉体上的痛苦不可避免,但她的精神显然富足。
杨菁当时就想,他们夫妻一定很相爱。
那应该就是她想象中最好的爱情了,结婚那一刻说出的所有誓言,都被默默记在心中,并付出行动。
作为医生,她见多了救命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夫妻。
杨菁他们那一群小医生,因为见到了这一对,后来在网上刷到各种对婚姻生活的‘危言耸听’,都不像别的年轻人那么容易心生认同。
可惜,夫妻两口子度日,一地鸡毛的也很多,到底没因为这对神仙,就让杨大小姐改掉她那及时行乐的小毛病。
刑房内,风吹得门作响。
烛光忽明忽暗。
陈书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通,说得满面激动,浑身冒汗,眼珠子赤红,一脸疯魔相。
“那天阿芸烧了鱼,她烧得其实不好,这些年了,做饭还是我做的更好。但她肯给我烧,我就高兴,吃得喷香,难得还开了壶酒,喝了二两,只觉人生圆满。”
“似乎什么都挺好,特别好,我这心里却突突直跳,阿芸她说去端饽饽过来,结果回来时,却拿了那把刀。”
“我好像听见她的脚步声了,轻轻的,柔柔的——”
“呵,若不是我正好身上刺挠,让了让,她那第一刀就捅死我了。”
陈书绷了半晌没绷住,弯下腰捂住脸嚎啕大哭,“我不想杀她,一点都不想——”
随即又愤怒:“我对她哪里不好?她只为了一个早死的人,就不要丈夫,不要自己,连孩子都不要?”
周成木着脸写的册子都快没页,终于写到这厮终于精疲力尽。
还不能乱打断,省得他回过神再负隅顽抗。
虽说动个大刑更省事,但刑具一上,在考评上他们卫所就得降上半等。
黄使老早就说,为了自家的前程,为了卫所能要到更多钱,能言语如刀把案子弄清楚,就少玩夹棍,那玩意拿出来真是再硬的犯人也受不住。
说起来这得有两年光景,卫所各种花活的刑罚倒是用得不少,但真让人伤筋动骨,会废了人的,似还真没有。
杨菁也有点背脊僵硬,整理了整理记录册,活动了下肩胛骨:“审讯不光是脑袋累,是全身哪里都累。”
好在眼下这一桩已算完了事。
杨菁准备了些酒水,暗地里祭了年娘子一回。
陈书不明白为何年娘子竟能对他痛下杀手,杨菁和卫所一干同僚也觉得意外。
不过,世上有些事,本就说不清楚。
在藏起那片衣袖,在写下那封泪痕斑斑的长信时,年娘子应该还没下定决心,信中没提她要杀人。
这杀机大约是在一瞬间暴起,或许陈书说了什么,让她痛恨到只能自己动手,才能解除那种痛。
人已经没了。
她的心思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似乎也不再重要。
陈书肯定是没有再出来的机会。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只是留下年娘子的女儿,阿莲一个小娃娃,也怪可怜。
卫所这边本来想直接送到慈济园,结果几个慈济园都爆满,人手也有限,资金也有限,像她这样丁点大,还没记事的小宝宝,直接送人抱养更好。
刘娘子瞧着她心疼,干脆就自己先抱回去养几日,让慈济园那边帮着找个领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