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放下笔,靠回椅背。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只是看着叶琉璃,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太子死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叶琉璃瞳孔骤然紧缩。
她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太子死了?哪个太子?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弯,才明白过来——萧衍。大燕太子。那个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的病人。那个刚听完侧妃死讯、只是摆摆手说“知道了”的人。
死了。
“死在太子殿里。”上司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尸体只剩下一张皮。”
叶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剩下一张皮。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从她耳中刺进去,一路冷到脊背。她想起母亲话本子里那个没有写完的故事——老爷的儿子出事了。怎么出的事?她没有看到。可现在,她好像知道了。
上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相信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不加修饰的直白,“但官府的人要叫你去问话。剩下的事,你实话实说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太子之事蹊跷,我们之后再谈。”
叶琉璃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恍如隔世。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冰凉刺骨,她却不知道该往哪边岸上走。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问“他们怎么会怀疑我”,甚至没有问“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木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上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
叶琉璃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依旧昏暗,依旧冷清。玄冥站在门外不远处,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沉默地等着。
不多时,官府的人来了。
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腰悬铁牌,面色肃然,一看便知是刑部的。他们走进朝天阙的大门时,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像是来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可叶琉璃看见,其中一个差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们走到叶琉璃面前,站定。
“叶大人。”领头的差役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生硬,“太子殿下的事,请您跟我们走一趟。有些话,需要当面问清楚。”
叶琉璃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什么都没做。她甚至刚刚才知道太子的死讯。可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嫌疑人。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差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随即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琉璃抬脚,跟着他们往外走。
经过玄冥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玄冥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叶琉璃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出了朝天阙的大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路过,看见那两个皂衣差役和中间的叶琉璃,都远远地避开了。
叶琉璃走在路上,怀中的话本子贴着心口,微微沉甸甸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一遍一遍地想着那句话——
老爷的儿子出事了。
现在,她知道是怎么出的事了。
金吾卫的牢房在地下。顺着石阶一层层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冷,霉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墙壁上的火把隔几步才有一支,光晕昏黄,照得人脸上明暗各半,像戏台上的脸谱。
叶琉璃被领到一间审讯室外。门是铁的,厚重,表面锈出褐色的纹路。门口的守卫验过她的身份,推开门,一股陈年的寒意从里头涌出来。
她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也是铁的,冰凉,贴着大腿,透过衣料往上渗。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纸笔,还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晃晃悠悠的。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都是金吾卫的打扮,皂衣铁牌,面色肃然。中间那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眉间拧着两道竖纹,看着她的眼神不算凶狠,但也不友善。
叶琉璃坐定,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前不久她才把那侍卫押进官府。那侍卫跪在地上,哭着认罪,被人架着拖出去,一路喊着“饶命”。现在倒好,她自己坐到了被审问的位置上。这世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叶大人。”国字脸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今日请你来,是太子殿下的事。有些话要问你,你照实说便是。”
叶琉璃点点头。国字脸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拿起笔,蘸了墨,预备记录。油灯的火焰晃了晃,在纸上投下一片颤巍巍的光。
问话开始了。
“你最后一次见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
“昨日下午。”叶琉璃答,“我去太子府向他禀报侧妃一案的调查结果。”
“什么结果?”
“侧妃是被长公主府一名侍卫惊吓致死。那侍卫与太子府一名丫鬟有私情,在府中废园私会时被侧妃撞见,情急之下装神弄鬼,将人吓死。侍卫已供认不讳,移交官府处置。”
三个金吾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国字脸没有追问这个,只是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你见到太子的时候,他状态如何?”
叶琉璃想了想。“他靠在床头,面色苍白,说话声音不高,中间咳了几次。与平时没有两样。”
“平时?”国字脸的目光锐利了一瞬,“你与太子很熟?”
“不算熟。之前因舞女案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叶琉璃顿了顿,“他素有咳疾,府中人都知道。”
国字脸“嗯”了一声,没有纠缠。“你向他禀报完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知道了,让我回去休息。”
“就这些?”
“就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