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有个孩子。
见夫子讲学于柳树下,幸得听。
此后便憧憬成为一个读书人。
然而这世道,普通人家的女子多要学那以后赖以为生的手段,不然便是那讨好夫君的本事。
其实不只是女子。
就是那些家境贫寒的男子,也大多无缘识字读书。
孩子家境不好。
所以这事最后也放在了心中的某个角落。
只是很多时候,割草归家的孩子会对那不断传出读书声的私塾露出向往之色。
到后来。
孩子变成了少女。
少女也许配了人家。
都是贫苦人家。
按照这样下去,少女的一生几乎可以预见。
就如同她的父母一样。
一辈子在温饱上挣扎,活不好,也饿不死,就在那个小村子里,过完一辈子。一辈子都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但是一场变故改变了少女的命运。
一群流窜的兵匪路过了他们的村庄。
那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少女因为外出割草,侥幸躲过一劫。
官府的人来了。
但是最后不了了之。
因为这种丑闻,是绝不允许传扬出去的。
少女被警告,不许泄露一个字。
这还是那来的官员心善的缘故。不然按照某些以往的做法,这村子,怕是还要再死一个人。
只有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少女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这时候的少女萌生了去外面看看的心思。
于是她就走了。
她走过很多地方。
遇见过很多人。
有好人。
有坏人。
在这个过程中,她慢慢的开始识字。
最后,她来到了青崖书院。
她顺利通过了青崖书院的考试。
青崖书院是儒家六书院之一。
这些书院对于弟子的考察多注重学问,悟性,而非单纯的修道资质。简单来说,一个人就算是没法修炼,只要他在读书一道上足够有天赋,那他就能拜入青崖书院,甚至是那座学宫。
毕竟圣人学问是需要传承的。
少女就这样拜入了书院,成了书院弟子。
后来。
少女学了法门,成了修行者。
本来这样下去,少女能有个光明的未来的。
只需要忍耐几年,在书院得个君子身份。
才子,贤人,君子……是对那些有大学问的读书人的称谓。
但是少女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找到了当年屠村的那些兵匪。
这些人当年犯下大罪之后,首恶被诛,其他人则被收编。
但是少女费了大力气。
或者说不是少女。
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她费了大力气,找到了当年的那些人。
将一营人都杀了。
当年参与的,全都杀了。
没有杀错一人,也没有放过一人。
这就闯下了弥天大祸。
官府的追查下,女子身份暴露了。但是官府那边若是出手对付女子,便会牵扯出那些前尘往事。
那是不光彩的。
于是最后,便变成了青崖书院要给个交代。
青崖书院这边。
郑雨棠所拜的那个夫子,是一个很迂腐的人,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弟子居然是女扮男装的。
这让他成了全书院的笑话。
于是他没有出面,默认了书院对自己弟子的处理,并指派了来处理郑雨棠的人。
书院最后以女扮男装偷学圣人学问、偷学青崖真炁为名,要将她清理门户。
女子便逃出了书院。
一直到最后被人所救。
“老师!”
“这就是全部经过。”
孟泊君一字一句地把所有经过复述了一遍。
王夫子静静地听完。
随后淡淡问道:“唐离为什么会牵扯进来?”
孟泊君道:“他是自己请缨的。”
“曾夫子点的头。”
“曾夫子应该是不信我。”
“他知道我和郑……雨棠的关系很好,所以准允了唐离,是为了监督我。”
王夫子点点头。
“你下去吧,我知道了。”
孟泊君走了出去。
只留下王夫子一个人。
王夫子不是修行者,所以他这些年一直都没法识破这个弟子的真面目。
“你其实早就知道,对吧?”
不知何时。
屋内来了一个老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闻言,笑道:“你又没问。”
王夫子没好气地道:“我一个肉眼凡胎,瞧不出来。”
“你瞧出来了,却故意不说。”
“害我变成了笑话。”
作为青崖书院的院长,魏洵听到老友这话笑着反问道:“你觉得这是笑话吗?”
“一个夫子,因为收了一个小姑娘做弟子,就成了笑话?”
王夫子一愣。
魏洵继续道:“我和这个小姑娘,其实很早之前就有过一面之缘。”
“我于树下教学。”
“她于旁边旁听。”
“老实说,她原则上来说才算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我始终觉得,女子也应该能如同男子一般。”
“能读书,能科举,能做任何事情。”
“你是说,女子也当官,也立于朝堂之上?”王夫子问道。
魏洵点头:“没错!”
“你想想,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王夫子闻言,斥道:“荒唐。”
“女子怎么可能抛头露面。”
魏洵反问道:“你王夫子的那个孙女儿,前段时间不是入了学宫吗?”
王夫子脸涨红了。
“这怎么能一样。”
魏洵道:“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都是女子吗?”
“其实你我都明白,这不对。”
“但是大家都沉默。”
“因为这不会损害到我们任何的利益。”
“一辈子蒙昧无知的,不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孙女,我们的妈妈,我们的姐姐,妹妹。”
“所以我们无所谓。”
“好多规矩,都是针对底层人的。”
“我曾经尝试过做这件事,但是最后被我的老师斥责了一顿。”
“我后来就没有做了。”
“并非接受了老师的观点。”
“而是因为,那些底层的女子,一辈子想活着都很难了,哪里有精力去如同那些富足之家的孩子一样读书。”
“其实这和性别无关。”
“无论是男女,只要是底层的,其实都过得很难。”
“我其实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盛世,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想不出。”
“我没见过那样的盛世。”
“所以我想不出来。”
王夫子不语。
其实就如同魏洵说的那样。
其实大伙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不愿。
毕竟这样的世道,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所以他们默认这个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