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九阳、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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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母虫在前面飞,马权跟在后面走。

  虫子飞得不高,离地面也就两米,翅膀振动的频率很稳,不急不慢,像散步。

  它的金色甲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明明灭灭,背上的纹路一闪一闪的。

  马权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纹路的闪烁有某种规律,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眨眼睛。

  走了大概两百米,马权立刻停下来。

  “不对。”

  火舞在他身后也站住了。“怎么了?”

  马权没回答。

  他盯着前面的雪地,右眼剑纹又开始跳了。

  不是之前那种警觉的跳,是另一种——

  像有人拿针尖对准了他的眉心,没扎进去,但就在皮肤上悬着,你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雪面很平静。

  风也停了。

  但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像烧焦的橡胶混着烂树叶,还夹着一丝甜,腻腻的,像糖烧糊了的味儿。

  马权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立刻泛起一阵苦味,舌根发麻。

  “是…毒。”他说。

  火舞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的气旋开始成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的雪地突然塌了一块。

  不是塌陷,是融化——雪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加热了,迅速凹陷下去,露出底下黑色的冻土。

  冻土上爬满了暗绿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物的经络。

  那些纹路在蠕动,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一缩一胀,一缩一胀,像心脏在跳。

  然后那些纹路炸开了。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先于爆炸——

  是一种极高频的尖啸,人的耳朵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拧了一下。

  马权的太阳穴猛地一疼,眼前发花。

  暗绿色的雾气从地下喷涌而出。

  不是之前那种黄绿色的毒雾,是更浓、更稠、更黑的绿,像脓液,像胆汁,像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水。

  雾气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噗”,像什么东西在放屁,但那声音里夹着一种很细的、很高频率的尖啸,刺得人耳膜发疼。

  “快退!”马权喊了一声。

  队伍往后退了十几步。

  雾气没有追上来,就停在那片塌陷的雪地上方,翻涌着,鼓胀着,像一锅烧开却没人揭盖的粥。

  它不扩散,也不收缩,就待在那里,像一堵墙。

  大头把平板举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屏幕上的数据跳了跳,然后他脸色变了。

  “浓度是之前的七倍。”大头说,声音有点发干,“而且成分也不一样了。

  之前的毒雾是外层的,这个是……核心的。

  结构完全不同。”

  “什么意思?”包皮在后面问。

  “意思是……”大头咽了一口唾沫,“之前那些毒雾是稀释过的,可能是自然扩散形成的。

  这个,是原液。

  阿莲亲自布下的。”

  小队众人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马权盯着那团暗绿色的雾气,右眼剑纹跳得越来越厉害。

  他能感觉到那团雾里的东西——

  不是毒,是某种……和他有关的东西。

  像一面镜子,像回声,像有人把他的九阳真气泡在污水里搅了搅再倒出来。

  那种感觉很不好,像看见自己的脸长在别人身上。

  “马队。”大头的平板突然响了一声警报,“那团雾在不断的扩大。

  速度不快,一分钟大概半米。

  照这个速度,十五分钟后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马权回头看了一眼前方。

  灯塔的轮廓还在远处,脉动的光芒一下一下地闪,像在催促他。

  他又看了看那团雾,然后又看了看肩上的金色母虫。

  母虫一动不动地趴着,触角轻轻晃。

  “火舞。”马权说,“你的风暴还能用吗?”

  火舞沉默了一下。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发青,双手的颤抖还没完全停下来。

  风暴用了太多次了,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休息。

  “一次。”她说,“最多只能在用一次。

  而且不一定能撕开多深。”

  “够了。”马权说,“帮我撕开一道口子。

  让我进去。”

  “你一个人吗?”火舞皱起眉头。

  “我一个人。”马权说。

  “那团雾里有东西在等我。”他顿了顿,又说,“人多了没用。”

  火舞盯着马权看了几秒。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然后火舞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抬起来。

  掌心的气旋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嗡嗡地响。

  气旋只有脸盆大小,转速也比之前慢了不少,边缘还有些散,有几缕风丝往外飘,像没拧干的毛巾在滴水。

  但够了。

  “走。”火舞说。

  双手向前一推,风暴从她掌心炸开,像一把钝刀劈进那团暗绿色的雾气里。

  雾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宽,也就两米,而且边缘还在不断地蠕动、合拢,像伤口在愈合。

  马权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冲了进去。

  冲进去的瞬间,金色母虫从他肩上飞起来,跟在马权的头顶。

  金色的光芒在暗绿色的雾气里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周围一两米的范围。

  雾气的温度很高,像钻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黏糊糊的,湿漉漉的,还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

  像腐烂的水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马权屏住呼吸,九阳真气在体内全力运转。

  他能感觉到真气在经脉里奔涌,滚烫的,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岩浆。

  但马权的体表却是凉的——

  不是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制住的凉。

  这团雾在压制他的九阳真气,像一只手按在火上,不让它烧起来。

  他的右眼剑纹突然剧烈地刺痛了一下。

  然后马权看见了。

  在雾气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不是毒蛊师。

  是另一个。

  一个女人,裹着一件灰绿色的斗篷,背对着他站着。

  斗篷的料子很厚,但能看出底下的身形很瘦,瘦得肩膀的骨头都支出来了。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背后,灰白灰白的,像枯草,发尾有些焦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着什么东西——

  暗绿色的,黏糊糊的,一滴一滴落在冻土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小坑,冒着烟。

  “阿莲?”马权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声音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雾气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那个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抖动,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又像打了个寒噤。

  但她没有回头。

  然后雾气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你以为师父会来见你?”

  那个年轻的毒蛊师从雾气里走出来,站在那个女人身边。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发青,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像大病了一场,又像好几天没吃东西。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在暗绿色的雾气里幽幽地烧着。

  “你在做梦。”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磨喉咙,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他说完这两个字,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了腰,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一丝暗绿色的东西——

  不是血,是毒,和他的师父一样,他的身体也在被毒反噬。

  他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看着马权。

  眼睛里那种狂热的亮光更盛了,像要把人烧穿。

  “你知道这团雾是什么吗?”他说,“这是师父的命。

  她的毒,她的血,她的骨头,都在这里面。

  你烧它,就是在烧她。

  你越用力,她就越疼痛。”

  马权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为你在闯关?”毒蛊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你在杀她。

  你的真气每烧一寸雾,就是在她的身上多烧一个洞。”

  马权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是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等什么?”马权问。

  毒蛊师愣了一下。

  “她在等什么?”马权又问了一遍,“她布了这团雾,她站在这里,她在等什么?”

  毒蛊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在等我。”马权说,“对吗?

  她布了这团雾,不是要拦住我,是要我停下来。

  要我站在这里,看着她。”

  毒蛊师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种被人戳穿了什么东西的恐惧。

  “闭嘴!”他吼道,声音尖得破了音,“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抛弃了她!

  你抛弃了你的女儿!

  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有资格。”马权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雾气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资格。”马权又说了一遍,“所以我来赎罪。”

  毒蛊师盯着马权,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开始摇晃,像风里的火苗。

  “赎罪?”他喃喃地说,“你以为说一句赎罪就完了?

  你知道她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她——”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咬着牙,使劲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嚼碎。

  “她每天晚上都在疼。”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说梦话,“毒反噬的时候,她会蜷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她不喊,也不叫,就那么忍着。

  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她会咬自己的手,咬出血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心里有一道疤,很深的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粉红色的,很新。

  “我让她咬我的。”他说,“我说师父你咬我的手,别咬自己的。

  她不咬。她从来不咬。

  她就那么忍着。”

  他抬起头,看着马权。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干裂的嘴唇,滴在雪地上。

  “她为什么不咬?”他问,“她为什么不让我替她疼?

  为什么?”

  马权没有回答。

  他想起很久以前,阿莲在实验室里弄伤了手指,出了一点血,她举着手指头在他面前晃,说“你看你看,好疼”。

  他帮她贴创可贴,她嫌他贴得丑,撕了自己重新贴。

  贴完了还举起来给他看,说“这才叫贴创可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那时候她还不会忍着。

  毒蛊师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很厉害。

  雾气在他周围翻涌着,像感应到了他的情绪,也跟着不安地涌动。

  马权看着他。

  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裤腿上那片冻硬的血迹。

  “阿昆。”马权说。

  毒蛊师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叫阿昆,对吗?”

  阿昆慢慢的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他看着马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让你守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你。”马权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着她受苦。”

  阿昆愣住了。

  “她每次毒发的时候不让你靠近,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你。”马权说,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

  “你骗人。”阿昆说,声音在发抖,“你骗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

  “我知道。”马权说,“因为我见过。”

  阿昆的嘴闭上了。

  “北极星号爆炸之前的那天晚上,她抱着小雨来找我。”马权说,“她求我带她们走。

  她说小雨高烧三天了,退不下去。

  他们说小雨的基因不稳定,要重新调整。

  你知道重新调整是什么意思吗?”

  阿昆没有说话。

  “是把人拆开。”马权说,“活着拆开。”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的右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没有带她们走。”他说,“我说组织会处理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她跑了。

  抱着小雨跑了。

  然后就是大爆炸。”

  马权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她还是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这件事。”马权说,“几年了。

  她一个人带着小雨,在冰原上跑了几年。

  毒反噬的时候,没有人给她咬手。

  没有人替她喊疼。”

  马权的声音哽了一下。

  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等了她几年很苦。”马权说,“我等了她也是几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连她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阿昆蹲在地上,看着他。

  眼泪不流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说她提到我的时候声音会变。”马权说,“你说她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昆摇了摇头。

  “因为她怕。”马权说,“她怕我已经死了。

  她怕我忘了她。

  她怕我来了,又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听不见了。

  雾气在他周围翻涌着,但不再挤压他了。

  那些暗绿色的雾就在他身边打转,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个女人动了。

  她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慢慢地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马权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只手——

  苍白、瘦削、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皮肤。

  指甲是黑的,不是脏,是毒渗进去了,把指甲从里面染黑了。

  那只手在发抖。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灌了铅。

  斗篷拖在地上,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背影很瘦,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在斗篷下面支棱着,像要撑破那层布。

  她走了。

  没有回头。

  马权想追。

  腿软得站不起来。

  阿昆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光灭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灭,是突然灭的,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

  “她走了。”他喃喃地说,“她真的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道疤在暗绿色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粉红色的,很新。

  “她不要我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她也不要你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

  他站起来。

  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看了马权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恨,也没有爱。空了。

  “你走吧。”他说,“她在里面等你。

  她一直在等你。”

  他转身,朝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只死掉的虫子。

  那只虫子的甲壳已经完全碎了,只剩下半个身子,绿色的体液还在往外渗。

  他把虫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

  他没有回头。走了。

  马权跪在雪地里,看着他走远。

  金色的母虫趴在他肩上,不动了。

  触角也不晃了,背上的纹路也暗了,像耗尽了电的灯泡。

  它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颗金黄色的石子。

  雾气在慢慢散去。

  不是散,是沉——

  那些暗绿色的雾在往下沉,沉进雪地里,沉进冻土中,像水渗进沙子。

  地面上的暗绿色纹路也在一寸一寸地褪色,从深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灰白,最后消失不见。

  雪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火舞从后面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火舞的手很冰凉,但掌心还有一丝余温,是风暴用过之后残留的温度。

  刘波走过来,站在旁边。

  骨甲上的蓝光几乎看不见了,裂纹又多又密,像摔过的瓷器,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胸甲。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快要倒但还没倒的墙。

  十方背着李国华走过来。

  和尚的嘴角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

  他的金刚身还没完全恢复,金色光晕很淡,像一层薄雾。

  包皮和大头也走过来了。包皮的机械尾垂在地上,尾尖还在抖。

  他的手腕上被俘虏咬破的伤口又渗血了,把绷带染红了一片。

  大头抱着平板,屏幕上全是乱码,刚才那团雾的辐射干扰太强,把设备烧坏了大半。

  他看着屏幕上的乱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六个人,围着他站着。

  没人说话。

  马权跪在雪地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暗绿色纹路褪去后留下的痕迹——

  像伤疤,像皱纹,像被什么东西爬过之后留下的路。

  那些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马权看见了。每一道都看见了。

  “她瘦了。”他说。

  声音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她以前没那么瘦。

  她以前手背上没有那些纹路。

  她以前指甲不是黑的。”

  火舞的手在他肩上紧了一下。

  “她以前会笑的。”马权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她以前会因为实验失败撅嘴,会嫌我创可贴贴得丑,会在我出门前帮我把围巾系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以前不咬自己的手。”

  没人回答。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不是哭声,是风。

  只是风。

  马权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下面的雪被体温融化了,冰水渗进裤腿里,冻得他小腿发麻。

  久到火舞的手从他肩上移开,又放上来,又移开。

  然后马权站了起来。

  腿软,膝盖发酸,晃了一下才站稳。

  火舞伸手扶了他一把,马权站稳了,松开了火舞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灯塔的脉动光芒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比之前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那种光不像是从外面照过来的,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灯塔深处发光,光穿过冰层和金属结构,透到外面来。

  金色的母虫突然动了一下。

  它从马权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灯塔的方向飞去。

  飞了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权一眼。

  和之前一样。在等他。

  “走。”马权说,“跟着它。”

  他往前走。步子很慢,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显得格外响,像有人在敲鼓。

  火舞跟在他身后。

  刘波跟在火舞后面。十方背着李国华,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

  队伍跟着那只金色的小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大头突然开口了。

  “马队,后面有人。”

  马权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个人影,裹着灰褐色的斗篷,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是阿昆。

  他又回来了。

  马权停下来,等着他。

  阿昆走了很久才走到跟前。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几道还在渗血。

  眼睛红红的,肿着,像哭过很久。

  左腿上的伤更严重了,裤腿上那片血迹已经冻硬了,走起路来磨着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站在马权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权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阿昆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说,让我跟着你。”

  马权愣了一下。

  “她说……”阿昆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哭。

  他咬着牙,使劲咬着,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她说她不需要我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她说她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你才是……”

  他没说完。

  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

  马权看着他。

  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裤腿上那片冻硬的血迹,看着他手心里那道粉红色的疤。

  “你叫什么名字?”马权问。

  阿昆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阿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阿昆。”马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腿上的伤,自己能处理吗?”

  阿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头看着马权。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服从,是那种被人看见了、被人问了一句“你疼不疼”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松动。

  像冰面上的裂缝,很小,但已经裂开了。

  “能。”他说。

  马权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火舞看了阿昆一眼,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递给他。

  阿昆接过来,手指碰到绷带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把绷带缠在左腿上,缠得很紧,缠得手指都发白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金色母虫在前面飞,金色的光芒在灰白的天色下越来越亮。

  不是它变亮了,是灯塔的脉动光芒越来越强了。

  那座巨大的建筑就在前方,底座宽得望不到边,向上逐渐收窄,像一座倒扣的巨塔。

  表面的冰层在脉动的光芒中泛着幽蓝色的光,金属结构在光芒中投下长长的、颤抖的影子。

  那种脉动。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马权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两张照片的位置,按着背包里那个铁盒子的位置。

  小雨就在这里。阿莲也在这里。

  他终于来了。

  远处,阿昆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绷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独臂男人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跟着走。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他的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单薄的衣服和瘦削的肩膀。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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