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四、蛇打七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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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曼群岛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沈梦昭有了进展。通过一段时间的暗中打探,可以确认蔡韦忱确实留在了岛上的乔治敦。而李呈和徐彤则不在这里——据打探到的消息,他们去了美国。

  我叮嘱沈梦昭:先暗中观察,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可她是个闲不住的热心人。很快,她就与我和晓惠当年的同学梅根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并通过她的引荐,认识了岛上的许多投资人。其中一家注册在开曼的美国基金,对投资中国生物医药颇为关注,对“重力加速度”产生了浓厚兴趣,希望进一步接洽合作。

  最令我兴奋的是,这家基金在全球投资了多家cxo企业——也就是医药界的“外包工厂”或实验室,专门帮药企做研发、生产和临床试验。他们愿意为重力加速度引荐这类cxo企业,以加快新药研发进度、扩大生产产能。

  为此,我好好夸了沈梦昭一番。

  原本只是想着安插她去开曼做一颗闲子、一步暗棋,没想到,她竟带给我这样的意外收获。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11月9日。

  我正准备去机关食堂吃午饭,手机突然响了——李舒窈。

  刚接通,话筒里就传来她雀跃的声音:“我赢了!我赢了!”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神经。

  “大叔,特朗普当上了美国总统!你输了!”

  我这才恍然——原来是和她打赌那件事。我早把这茬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大局已定!他拿下了俄亥俄、佛罗里达、北卡、威斯康星这几个关键摇摆州,选举人票已经突破270张了!Nbc、福克斯这些主流媒体都已经宣布他胜选了!”

  愿赌服输。我用无所谓的口吻问:“说吧,想要什么?”

  那头沉默了一下,她拉着长音,像是在认真考虑,然后说:“这么大的事,我一时没想好。但——你先请我吃一顿饭,不过分吧?”

  “什么时候?”我问。脑子里忽然闪过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和两个酒窝,竟有些神往这次约会了。

  “今天晚上怎么样?我下午的课关系到结业,不敢现在走。”

  “好,那就晚上。”

  整个下午,我竟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很久没有过这种想见一个女人的期待感了。我暗暗告诫自己:这很危险。可那颗躁动的心,怎么也按捺不住。

  北方的秋冬之交,天黑得格外早。我提前回了家,想换一套休闲得体的衣服——穿着行政夹克出入某些场合,实在不太方便。

  没想到,有人推门而入,我心怦怦直跳,还以为晓敏提前回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曦曦。

  她被晓敏寄放在姥姥家,这会儿背着书包回来了,无精打采的。见到我,有气无力地问:“爸,我妈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不想在姥姥家住了。”

  我看她情绪不对,忙问:“你妈这几天就能回来。怎么了?姥姥说你了?”

  她嘟着嘴:“我姥才不说我呢。是我姥爷——他老训我。不是作业写得不认真,就是又玩ipad了。烦死了。”

  原来是朱江那个老古板。我安抚女儿:“曦曦,你姥爷是老革命,他也是为你好,怕你耽误学习。再忍两天,你晓敏妈妈回来就好了。”

  她忽然用打量的眼光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爸,你打扮得水光溜滑的,是不是去约会?”

  我心里一惊。这孩子,人小鬼大,什么都逃不过她毒辣的眼神。这要是晓敏回来后,她再添油加醋一说,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忙扯谎:“你干妈回省城了,我们晚上有个饭局。”

  只能拿林蕈说事了。没想到曦曦一听是和林蕈在一起,马上雀跃起来:“我也要去!挺久没见到干妈了,我跟你去!”

  谎没撒好,反而要局面失控。我忙劝道:“不只是我和你干妈,还有其他叔叔阿姨。我跟你干妈求人办事,你小孩子去了不方便。”

  曦曦神情黯淡下来,有些不开心。她向我伸出手:“给我钱,我自己去吃肯德基。”

  转机来了!我还在乎这点钱吗?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她,但又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还是让大人带你去吧,你自己不安全。”

  曦曦甩着胳膊,生怕这事儿被搅黄:“不嘛!我姥爷听说吃肯德基肯定不让去,总说那是垃圾食品。”

  这个朱江,还真是烦,管得太宽了。我灵机一动:“宝贝,你去你姥姥家楼下等着。我偷偷给你姥姥打个电话,让她自己下楼带你去吃,怎么样?”

  曦曦眼睛一亮,觉得这方法可行,用力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终于把曦曦支走了。

  再一看表,已经过了约定的五点半。拿起手机,发现李舒窈不知什么时候发来一条微信:

  “关总,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改日约个时间再谈。那个访谈节目不是很急。”

  我看着这条微信,忽然觉得这个外表柔柔弱弱的女孩,还挺有心机。她怕我老婆在家,这条微信如果被发现不好收场,便用了这种看似正常的工作往来方式,打探我为什么迟到。

  虽然迟了,我还是如约来到那家西餐厅。

  格调不俗的那种。所以她订了一间包房——空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或者说,有点情调。

  侍者引我进去,一抬眼,我愣了愣,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眼前的李舒窈,和前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今天的她,有种说不出的清新脱俗。既有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又带着几分拘谨和青涩。她穿着一身黑色薄款呢绒风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那头披肩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前额是轻盈的空气刘海。

  见我进来,她起身浅浅一笑,待我落座后,才轻轻坐回对面。被我那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着,她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羞涩地垂下眼。

  “你今天……像换了个人。”我由衷地赞叹。

  她眼波流转,在我脸上轻轻拂过:“是变好了,还是变糟了?”

  “人本来就漂亮,只是风格不同——都很好。”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不只是外表变了,想法变化更大。”

  说着,她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一袭白色衬衫,凹凸有致的身形再无遮挡。

  我顺着她的话问:“哦?怎么变的,方便透露吗?”

  她笑了,那对标志性的小虎牙又露出来:“我想辞职。”

  我一惊。没想到她会放弃外人眼里这么体面的工作。同时,心里多了几分警惕——这该不会是场鸿门宴吧?想以身相许,换她想要的东西?

  我故作淡定,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辞掉无冕之王的工作,肯定不是心血来潮。说说看,你是怎么规划的。”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的身世讲起。

  “我十岁那年,爸妈就离婚了。我妈不要我,嫌我是累赘。”她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爸虽然窝囊,但却是个好人。他把我带在身边,后来经人介绍,又娶了一个大他五岁的女人。那女人带过来一个儿子,比我大六岁。”

  她表情黯淡下去,可口气依然平稳。

  我问:“你继母对你不好?”

  “好不好都无所谓,我对她没有期待。”她顿了顿,“只是她的儿子……在我十二岁那年,趁家里没人,对我下手。”

  我心里一紧。真佩服她,讲到这种遭遇,还能做到心平气和。

  我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他得手了?”

  “没有。”她摇摇头,“恰好我爸回家拿忘带的工具,撞上了那一幕。他那样一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男人,终于做了一回勇敢的父亲——他把他打了。”

  我松了口气,恨恨地说:“该打。”

  “这一打,就换来了他十五年牢狱生活。”

  她睫毛微微颤抖,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我倒吸一口凉气:“打得很重?”

  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他用锤子砸在那个人脑袋上。那人几乎成了植物人——好在他造化大,现在虽然能歪歪扭扭走路,可大脑也就和七八岁小孩差不多。”

  一个父亲,一生最有勇气的时刻,就是女儿即将受辱的那一瞬间。虽然后果惨烈,可在我心里,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可另一个疑问随之浮上来。

  “你父亲是犯人,当年进电视台,政审怎么过的?”

  这话问出口,分明是对她所讲内容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她没有不快,语气依旧平稳:“我爸进了监狱后,我亲姑姑收养了我。为了把我户口迁进去,我也改跟我姑父姓了。我其实姓单——单雄信那个单。从那以后,我家庭成员那一栏,填的都是我姑一家。”

  这就说得通了。我对她悲惨的遭遇心生怜悯,没想到接下来还有更悲催的事。

  “说实话,起初我姑和我姑父对我很好,当成自己亲生的对待。”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紧,“可高考最后一科那天,天气特别热。我姑父骑着电动车去考场接我,在半路上摔倒了,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医生说……是心梗。天太热,再加上太匆忙,突发疾病。”

  说到这里,她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她这样激动,可见那位姑父是真的视她如己出,对她真的很好。否则,她不会这样难过。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屡屡遭遇家庭变故,反倒养成了她坚强的性格。

  她没有接我递过去的纸巾,而是狠狠用手背擦去眼泪,接着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姑姑去算命。先生说我尅父母——亲生父亲为了我锒铛入狱,养父又猝死。不但我姑姑信以为真,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就是这样倒霉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

  “从那以后,我姑姑就像跟我断绝了关系一样。切断了经济支持不说,亲情也一并隔断了。可以说,除了助学贷款,我是靠打零工才读完大学的。”

  我不胜唏嘘。

  此刻,除了同情眼前这个坚强的女孩,心里已经没有半点邪念。

  “所以你更应该珍惜现在的工作啊,”我真心不解,“为什么要辞职呢?”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我:“我爸为了我,把人生最好的时光都耗在了监狱里。他出狱之后,我该怎么办?我姑姑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又该怎么报答?就靠我那点工资吗?”

  她说得在理,我无法反驳。

  “那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她坚定地说:“想好了。那天我随你去林总家里,深受启发。我不敢企及她的高度,但我想换种活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准备创业,做一家像美国爱德曼集团那样的公司。”

  我疑惑地问:“恕我孤陋寡闻,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

  “公关与整合传播。”

  我对这一行比较陌生:“愿闻其详。”

  她解释道:“帮助甲方做营销与传播业务——主要是品牌定位、内容营销、数字媒体传播、网络红人打造。”

  我大概听明白了:“类似咨询顾问?”

  她点点头:“还有企业传播和声誉管理,包括企业形象塑造、高管声誉维护,以及企业危机公关。你想让我给林总做专访,其实都属于这个范畴。所以我要感谢你——是你启发了我。这段时间我翻阅了很多资料,发现国内这个行业还处于起步阶段,机会大把。”

  我不能不给她浇一盆冷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觉得你的优势在哪里?”

  她莞尔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别忘了,我是学新闻的。国内外很多这类公司的从业人员都是新闻专业背景。新闻讲究抓重点、讲事实、控节奏——而危机公关讲的是怎么说、说什么、什么时候说。可以说,学新闻的人天然适合搞危机公关。”

  她顿了顿,眼神明亮起来:“我想搞的这家公司,先从这个业务起步。不贪大求全,慢慢发展,徐徐图之。”

  我点点头,心里开始有些欣赏她了。这份敏锐的洞察力,还有敢想敢干的性格,确实难得。

  她接着说下去,语气却沉了下来:“我的劣势也很明显——没背景,没资源。等不来,靠不住,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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