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她却执意要我穿上那件呢子大衣——就是机场王勇披在我肩头、见证我和她重归于好的那件。
我正疑惑,就见她从衣柜里又拿出一件,颜色、款式与我的那件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女款。她利落穿上,身姿窈窕,衬得气质愈发温婉。
随后,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我的臂弯,指尖轻轻搭在我的衣袖上。这一瞬,我们并肩而立,俨然是一对情意相投的情侣。
我们没走太远,就在她租住公寓附近,找了一家干净整洁的烤肉店。看她那急切的模样,想来是真的饿极了,拿起菜单几乎把上面的菜品点了个遍。
老板在一旁反复提醒,语气诚恳又厚道:“咱家菜量大,你们两个人,真的点多了,肯定吃不了。”
看着老板热心的模样,我心头一动,故意想捉弄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调侃:“老板,你家有白面大馒头吗?”
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随即认真回道:“咱家没有刚出锅的热馒头,只有凉的,要是不嫌弃,能切成片烤着吃,也挺香。”
我强忍着笑意,依旧一本正经地追着说:“那拿出来看看,合适我们就点。”
一旁的李舒窈早已忍不住,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不住发抖,桌下悄悄抬起腿,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眼里满是嗔怪。
老板信以为真,转身就要去后厨拿,李舒窈连忙坐直身子,忍着笑对老板摆手:“老板,别听他的,他跟您开玩笑呢!”
老板转过身,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莫名其妙的神色,眼神里藏着几分困惑——他大概实在想不通,这么晚了,怎么会遇上两个“没正形”的客人,一会儿点满桌烤肉,一会儿又要白面大馒头。
酒足饭饱,大快朵颐之后,我们重新走在初冬的街头。她依旧自然地挽着我的胳膊,抬头望向灰蒙蒙、雾沉沉的天空。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雪。”
我不甚在意:“要下也得后半夜了。”
她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忽然变得悠远而柔软:“宏军大叔,我小时候,就梦想过这样的场景。”
我脚步微微放缓:“哦?”
“我总想着,有一天,在下雪的晚上,能像现在这样,挽着自己喜欢的人,安安静静走在夜里的街上。”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动情,也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心不由得一软:“这样的场景,其实也不算难实现。”
她轻轻叹了一声:“实现不难,难的是长久。”
我心头一热,不再让她只是挽着,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不着急回去,就陪我这样走一会儿,好不好?”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眼里的期盼与依赖。
我没有说话,只是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用力度替我给出了答案。
寒冷的街头,早已行人寥寥,四下一片寂静。
我和她就这样相拥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轻缓,仿佛要把这冬夜一直走下去。
她忽然仰头问我:“你读过《金瓶梅》吗?”
这话来得太过突兀,简直大煞风景,我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什么?别告诉我,你又想那事了。”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又没有瘾,就是知道你饱览群书,想跟你探讨探讨而已。”
我慢慢平复了呼吸,淡淡说道:“看过,还不止一遍。小时候只觉得它神秘,以为就是本诲淫诲盗的坏书,却没机会看。等大了些,对男女之事上了心,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本,结果是删得七零八落的白话本,改得面目全非,半点文学性都没有。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想的,竟凭着自己的想象,想把这本书给补全。”
她微微一惊:“真的?那你跟我说说,你都是怎么补的?”
我哑然失笑:“全凭臆想,把那些男女之间不堪的细节都写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幼稚又好笑。”
她忽然停下脚步,我也跟着站住。她抬眼望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与期待:“那你当年写出来的感觉,和后来你真正经历过那么多女人之后,一样吗?”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怎么说呢……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差距,实在太大了。”
她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果然是实践出真知。”
我接着道:“后来在香港,我收过一套太平书局八二年版的《全本金瓶梅词话》,是依明万历刻本影印的线装本,前前后后,我也翻看过好几回。”
她微微颔首,听得很认真,轻声问道:“我还没读过这本书,你说说看,真的通篇都是那些男女情事吗?”
我淡淡一笑,望着她眼里的好奇:“《金瓶梅》是中国世情小说的开山鼻祖,一出手便已是巅峰。它不过是从《水浒传》里截出一段情节,独立生发,铺陈成一部完整的长篇世情小说,称得上是古代最早、也最了不起的‘同人二创’。书里真正的骨血,是家长里短、妻妾纷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些男女描写,不过是点缀,绝非什么诲淫诲盗的俗书。”
她若有所思,轻声问道:“那西门庆这么多妻妾,他心里最爱的,是不是潘金莲?”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他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
她眉尖微蹙,带着几分困惑与探寻:“你讲给我听听。”
“西门庆从来没有什么最爱,只有最受用、最离不开。心里最软、最放不下的,是李瓶儿;最让他疯魔、最叫他沉溺的,是潘金莲。可作者真正戳破的是 —— 他自始至终,爱的只有权力、钱财、欲望和脸面,对所有女人,不过是占有、利用、宣泄,从来没有真心。”
“那我,是哪一个?”
她抬眸问出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狡黠。
我故意没听清:“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她抿唇轻笑,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你说,我是李瓶儿,还是潘金莲?”
原来,她早就在这儿等着我了。
我无奈地耸耸肩,没有正面接招,只是淡淡道:“我可不是西门庆。”
她粉拳轻轻落在我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像羽毛一样挠心:“你就是。”
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跑。我自然不会放过她,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她踩着高跟鞋,哪里跑得过我?我几步就追上前,拦腰将她抱住,腰部微微下沉,双臂一使劲,将她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
她发出既惊且喜的尖叫,笑声清脆。毕竟年岁不饶人,转了两圈,我便感到一阵腰酸腿麻,只好小心翼翼地将她轻放落地。
她顺势跌入我的怀中,仰头直直地看向我,眼神湿漉漉的。
我没有丝毫犹豫,顺其自然地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一吻,滚烫、窒息,又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忘我。
忽然,她用力一把推开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探寻缘由,她却张开双臂,原地雀跃地跳了两跳:“下雪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抬头望向天空,一朵朵洁白的精灵,飘飘扬扬,自苍穹坠落,向这污浊的大地温柔地覆去。
这是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和过往千千万万场雪并无不同,却又和那年与何雅惠初见、周欣彤打雪仗的雪一样,被时光妥帖封存,永远定格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