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股源自长崎市不同方位、代表领主级存在向更高层次攀升的宏大无形波动，如同六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投入名为“现实”的平静湖面。
波动无声，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来自生命层次碾压的威压，以长崎市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回荡。
普通人、毫无所觉，依旧在废墟、避难所、或是逃亡的路上，为食物、为安全、为渺茫的希望挣扎。
但对于陈默，对于刚刚退入山林的那只六臂血猿，以及对于这片被“新种类生命”彻底侵蚀的土地上。
那些已经完成初步蜕变、站在食物链更高处的、被称为“领主”的、非人存在的感知中，这波动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点燃的六座巨大烽火。
既是宣告，也是威慑，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和挑战。
进化的阶梯已经显现，更高处的风景在召唤。
而登梯的资格，需要血与火的淬炼，需要吞噬与被吞噬的残酷筛选。
这六位，已经率先迈出了那一步。
它们散发出的波动，如同黑暗森林中点亮火把的猎人，既照亮了自己的路，也引来了黑暗中更多贪婪、忌惮、或敌视的目光。
陈默站在原地，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剧痛，以及意识深处那蠢蠢欲动的暴虐意志，在这股宏大而充满威胁的波动扫过后，都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瞬。
他闭上那只受影响的、半眯着的眼睛，只留下那只金黄色的竖瞳，冰冷地、缓缓地扫过长崎市那六个波动的源头方向，仿佛要将它们的位置深深印入脑海。
然后。
他收回目光，开始全力调动体内那团暗红色组织残存的能量，以及刚刚吞噬那些变异猴子所转化而来的生命物质，疯狂修补着受损的内脏、骨骼和断裂的触手。
后背被猿王重击的地方，皮肤下的肌肉组织如同有无数细小的蚯蚓在蠕动，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正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重新对接、愈合。
新生的、更加坚韧的角质层覆盖上伤口。
那对残破的肉翅，也如同拥有生命般，断裂的骨架处开始延伸出新的骨质，破碎的肉膜边缘长出细小的肉芽，缓慢但顽强地重新生长、连接。
“陈默君！陈默君！您……您没事吧？！”
急促而带着喘息、关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林一佐小跑着靠近，但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陈默五六米外就停下脚步，脸上混杂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对周围可能还存在危险的警惕，以及看向陈默时，那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近乎宗教狂信徒般的炽热光芒。
他看了看陈默身上那些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蠕动着愈合的可怕伤口，又看了看远处猿王和猴群消失的、雾气弥漫的山林方向，咽了口唾沫。
试探着问道：“陈默君，刚才……那些怪物，它们为什么突然……撤退了？是您……”
他想问是不是陈默击退了它们，但看陈默此刻的惨状和猿王离开时的从容，似乎又不太像。
陈默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全部的心神都用于对抗体内的剧痛、压制那躁动的意志，以及加速修复伤势。
他现在没空，也没心情去应付这个樱花国军官复杂的心思。
小林一佐见陈默不答，也不敢再问。
只是站在一旁，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在陈默身上那些非人的特征上流连，眼神中的狂热越来越盛，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去，似乎是樱花国古代祭祀时的一些破碎祷词。
夹杂着“八岐”、“黄泉”、“进化”、“真神”之类的词汇。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更远处、惊魂未定地摆弄着身上那台似乎有些受损但仍在工作的军用便携通讯终端的副官，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甚至没顾上敬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惧：“报、报告长官！我们……我们收到了求援信号！从长崎市区内部，几个不同的方位发来的！”
小林一佐猛地从对陈默的狂热注视中惊醒，眉头紧锁，厉声道：“求援信号？我们现在使用的是军用加密频道！普通民众甚至地方警备队的频道都不可能接入！谁在向我们求援？是其他失联的小队？还是……”
副官的脸色更白了，他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是已知的友军识别码。信号源很杂乱，有些像是民用频段强行嫁接进来的，但加密方式……很古怪，不像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
内容也很混乱，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噪音和……惨叫。但大致能听出，是在求救，说遭遇了……无法理解的怪物袭击，伤亡惨重，请求任何附近的军事力量支援，坐标是……”
他报出了几个位于长崎市不同区域的坐标。
小林一佐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无法识别的加密？
民用频段嫁接？
无法理解的怪物？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骚乱或者暴徒袭击！联想到刚才那些恐怖的变异猴子，以及陈默和那猴王展现出的非人力量……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基地那边有什么新指令？国内情况怎么样了？”小林一佐压下心中的寒意，语速极快地追问。
他必须知道更多信息，才能判断局势。
副官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剧烈的心跳，但声音依旧颤抖：“基地……基地刚刚发来紧急通告，但信号受到严重干扰，只接收到片段……广岛……广岛地区确认已全面失控！所有通讯中断前最后的画面显示……感染者中出现了新的、极端危险的变异类型！”
说着，他颤抖着手，在便携终端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段极其模糊、晃动剧烈、满是雪花噪点的视频片段，将屏幕转向小林一佐和陈默。
视频画面显然是从某个高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背景是浓烟滚滚的广岛街区。
街道上，一群惊慌失措的幸存者正在拼命奔逃，哭喊声、尖叫声即使通过失真的音频也能听出绝望。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
那是数只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的怪物。
它们大体保持着近似人形的轮廓，但四肢着地，以一种超越猎豹的诡异速度在街道墙壁、车辆顶棚上爬行、弹跳！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或暗红的颜色，紧紧包裹着下面异常发达、甚至有些扭曲的肌肉，没有毛发。
头颅异化严重，天灵盖似乎缺失或向后翻开，露出灰白色、微微搏动的大脑组织！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舌头。
一条又长又细、如同鞭子般的、顶端是尖锐骨刺的暗红色长舌，从它们裂开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中弹出，瞬间就能延伸出十几米远，精准地刺穿奔逃者的胸膛、头颅。
然后猛地收回，将猎物拖到嘴边，用同样异化、布满利齿的嘴巴疯狂撕咬！
它们的眼睛退化成两个惨白的小点，似乎主要依靠听觉和那诡异的长舌感知猎物。
像极了某些恐怖作品里描绘的，名为“舔食者”的怪物！
但更加敏捷，更加凶残，攻击方式更加诡异难防！
视频画面剧烈晃动，拍摄者显然也处于极度惊恐中。
可以清晰地看到，落在后面的幸存者一个接一个被那闪电般的长舌刺穿、拖倒，然后被蜂拥而上的怪物淹没，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
画面最后，是一只舔食者似乎察觉到了拍摄者，猛地扭头，用它那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眶“看”向镜头，然后画面一黑，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噪音和绝望的惨叫余音。
小林一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广岛……全面失控？
出现这种怪物？！
这已经不是疫情了，这根本就是……地狱之门打开了！
“还有呢？！东京呢？！内阁和星条国那边有什么反应？！”小林一佐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
副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信仰崩塌、面对未知绝境的恐惧：“东京……东京都内，出现发热、咳嗽症状的人群呈几何级数增长！所有医院全部爆满，街上……街上开始出现大规模昏厥和……变异现象！总统阁下和全体内阁成员，在半小时前，已经通过紧急通道，乘坐专机，转移到了停泊在横须贺港外的星条国海军第七舰队航母战斗群上！”
“星条国驻军基地，包括横田、佐世保、嘉手纳等，从昨夜开始，已经陆续启动最高级别应急程序，非必要人员及核心设备正在通过空中和海上通道紧急撤离！”
“各国……各国大使馆在十分钟前，几乎同时发布最高级别旅行警告，并宣布立即、无限期停止所有撤侨航班和船只！任何国家的民用、军用飞机、船只，未经特殊许可，不得靠近樱花国领空、领海！”
副官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他看向小林一佐，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长官……自卫队内部……也开始大规模出现发热咳嗽症状，多个基地报告有士兵突然昏厥并发生攻击同僚的恶性事件……我们被封锁了，长官！从天空到海洋！各国在彻底封锁我们！我怀疑……
不，我肯定！国内出现的‘情况’，绝对比我们知道的、比向民众公布的，要严重、恐怖一万倍！
很可能……很可能整个社会秩序已经……已经开始崩溃了！而我们，我们却被派到这里，执行这该死的、送命的任务！”
话音落下，废墟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以及通讯终端偶尔发出的、令人心焦的电流噪音。
小林一佐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副官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致命，一个比一个令人绝望。
广岛的恐怖怪物，东京的疫情爆炸性扩散，国家元首和内阁的“撤离”，星条国驻军的“紧急转移”，以及最后，也是最残酷的。
世界各国对樱花国的全面封锁。
这不是隔离，这是抛弃。
是国际社会在面对超出理解、无法控制的灾难时，最本能、也最冷酷的选择。
筑起高墙，将灾祸连同灾祸之地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外。
他们，成了弃子。
不，是整个樱花国，正在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在深渊边缘。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依旧闭目调息、但显然已经将一切听在耳中的陈默身上。
此刻的陈默，身上那些非人的特征，那些蠕动的伤口，那冰冷的金色竖瞳，在小林一佐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怖或怪物，反而隐隐带上了一丝别样的色彩。
当人类构筑的文明秩序在未知的恐怖面前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当国家、军队、国际社会纷纷选择自保和切割，当熟悉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那么，眼前这个拥有非人力量、能够与那些恐怖怪物搏杀、甚至能吞噬它们变强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
是灾难的一部分？
还是……灾难中，一种新的、残酷的、但或许代表着某种“未来”的可能？
小林一佐脸上的恐惧、绝望、茫然，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扭曲、也更加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着陈默，如同一个在无边黑暗中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唯一一根漂浮的、染血的稻草。
而陈默，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只金黄色的竖瞳，冰冷依旧，但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
他体内的伤势在快速愈合，与猿王一战消耗的能量也在缓慢恢复。
但那六道来自长崎市不同方向的晋升波动，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以及副官带来的、关于外界彻底失控和封锁的消息，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旧的世界，人类主导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崩离析。
而他，以及这片土地上正在厮杀、进化、攀升的无数非人存在，或许正在见证，也正在参与，一个属于“人类之外”的、更加血腥、也更加直白的、新时代的序章。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愈合、还有些滞涩的肩膀，背后那对残破的肉翅已经重新生长出大半，缓缓收拢在背后。
他看向远处长崎市那隐没在废墟和淡淡雾气中的轮廓，又瞥了一眼眼神狂热、欲言又止的小林一佐，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这里不能久留。那六个‘东西’完成晋升后，这片区域会更危险。”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怎么办。
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这句话，听在小林一佐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连忙躬身，用前所未有的恭敬语气道：“哈依！一切听从陈默君的安排！”
陈默没有再看他们，目光投向远方，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废墟、阴霾，以及那无形中正在剧烈涌动、重塑的……
新世界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