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与间歇的警报声中，又过去了两天。
基地仿佛一座漂浮在浓雾死海中的孤岛，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日常。
幸存者们沉默地排着长队，领取每日定量的、味道可疑的糊状口粮和半瓶水。
士兵们呵斥着试图插队或抱怨的人，但声音里也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小孩蜷缩在父母身边，眼神空洞，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光泽。
“今天的‘粥’好像更稀了。” 一个男人端着铁皮罐头，低声对旁边的人嘟囔。
旁边的人头也不抬，用脏兮兮的手指刮着罐头壁：“知足吧，听说b区昨天又有人偷藏食物，被巡逻队抓到，直接赶出围墙了。”
男人哆嗦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是埋头用力吞咽着那寡淡无味的糊糊，仿佛在吞咽活下去的希望。
围墙上，士兵们三班倒，警惕地注视着浓雾笼罩的前方。
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显得昏黄无力，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范围。
铁丝网上挂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碎肉，提醒着人们这里并不安全。
“三点钟方向，有动静！大约……十五个，行动迟缓，应该是普通感染者。” 了望塔上的哨兵通过嘶哑的无线电报告。
“收到。A组，自由射击，节省弹药。b组，准备燃烧瓶。” 负责这段防线的军曹声音沉稳，但握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哒哒哒……零星的枪声响起，远处浓雾中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声短促的嘶吼。
很快，一切又归于沉寂，只有雾气无声地翻涌。
这样的袭击，每天要发生十几次，规模不大，但像牛皮癣一样，没完没了，消耗着士兵们紧绷的神经和宝贵的弹药。
“弹药库存还有多少？” 小林一佐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问刚刚统计回来的军需官。
“步枪弹还算充足，基地原有的储备不少。但重机枪和机炮子弹消耗很快，昨天又打退了一波五十多只的冲击，其中有三只速度很快的变异体。火箭弹只剩下四发了，导弹……已经用光了。” 军需官的声音很低。
“知道了。严格控制射击纪律，非必要不交火，尽量用陷阱和障碍物。” 小林一佐叹了口气。
幸运的是，这里是曾经的驻军基地，弹药储备确实比普通避难所强得多，但坐吃山空，又能撑多久？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指挥所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
陈默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只有李减迭偶尔送些“特别处理”过的食物进去。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偶尔能听到的低沉嘶吼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让所有人心头发毛。
李减迭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陈默的情况暂时稳定，但……异化进程没有停止，反而在加速。他需要更多的‘食物’来压制冲突的能量，但基地附近……已经没有合适的猎物了。另外，长崎市方向的能量波动越来越频繁，虽然还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但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小林一佐点点头，正要说什么——
突然！
呜——！！！
一种奇异的、低沉的、仿佛从极高极远的天空传来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无视厚重的浓雾，直接作用在每个人的耳膜和……设备上！
指挥所里，所有原本只有杂乱电流噪音的通讯设备屏幕，猛地剧烈闪烁起来，雪花点疯狂跳动。
然后，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滋啦声后，信号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变得清晰稳定！
“怎么回事？！” 小林一佐猛地扑到无线电控制台前，李减迭也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一个虽然带着明显杂音，但词汇清晰可辨的、用英语和日语交替播报的合成女声，从扩音器、从对讲机、甚至从一些尚未完全损坏的民用收音机中，传了出来：
【重复。重复。这里是日本国政府紧急事态应对总部，联合国际联合特遣舰队司令部，向所有仍在日本列岛坚守的国民、自卫队员、及国际友人播报。】
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文明世界的秩序感。
基地里，无论是正在巡逻的士兵，还是排队领食物的幸存者，或是躲在帐篷里的人们，全都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动作，竖起了耳朵。
【鉴于目前国内发生的、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异常暴力事件，政府与国民同在。经过不懈努力，我们已经与联合国，特别是星条国领导的多国联合特遣舰队取得联系，并制定了代号‘曙光’的全面救援与恢复秩序行动计划。】
广播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为确保国民安全，实施有效救援，联合特遣舰队将出动最先进的舰艇与空中力量，配合我国秘密开发的、最新型‘超级战士’部队，将于东京时间七十二小时后，即本广播播放后的第三天正午十二时整，在东京湾台场海滨公园预定区域，实施强行登陆作战，建立安全的滩头阵地和撤离通道，并以此为基点，逐步向内陆推进，剿灭盘踞在东京都核心区的暴乱武装分子及危险生物，恢复该区域秩序。】
东京！政府！联合舰队！超级战士！登陆作战！救援通道！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饱受恐惧和绝望煎熬的人们心上。
【重复，登陆及救援地点为：东京都，港区，台场海滨公园及周边海岸线。该区域已被选定为‘安全区’先期建设地点。】
【我们呼吁，所有有能力、有条件前往该区域的国民，请务必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向台场海滨公园方向集结。联合舰队将提供海上接应、医疗救助、及必要物资补给。】
【警告：前往途中务必保持隐蔽，避开人口密集区和已知危险区域。东京都内部分地区仍有零星抵抗和危险生物活动，请谨慎行事。】
【日本国政府与国际社会，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国民。让我们携手，共渡难关，迎接曙光。广播将在后续每六小时重复播报，并更新指引。】
【重复，这里是日本国政府紧急事态应对总部……】
广播声在继续，但基地里，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嗡”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巨大的声浪猛然炸开！
“政……政府！是政府！他们还活着！他们来救我们了！！” 一个幸存者猛地扔掉手中的罐头，激动地大喊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联合舰队！星条国的航母！超级战士！我们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士兵们互相抓住对方的胳膊，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多日来的恐惧和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东京！台场！我知道那里！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可以过去！” 有人已经兴奋地开始计算路线。
“安静！都安静！保持秩序！”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压制骚动，但他们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
小林一佐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日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对着旁边同样被这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副官吼道：“快！快去请陈默君过来！立刻！马上！”
很快，陈默房间的门开了。
他走了出来，外表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苍白、带着非人特征的样子，左臂皮肤下依旧有细微的蠕动。
但他的金色竖瞳，在听到那清晰的广播声时，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走到指挥所中间，周围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狂喜的喧闹声在他经过时也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人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对获救消息的激动，也有对他这副模样的本能畏惧。
广播还在用两种语言交替播放着那充满希望的通告。
“陈默君！你听到了吗？政府！联合舰队！他们要在东京湾登陆，建立安全区！他们在召集幸存者！” 小林一佐激动地迎上去，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我们有希望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台场，去安全区！”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广播，直到一段播报结束，进入重复阶段。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仿佛他是这里的主心骨。
尽管他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人。
“你怎么看，陈默君？我们是否应该立刻开始准备，向东京湾方向转移？” 小林一佐急切地问，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焰，“我们有直升机，有车辆，虽然路途危险，但比起困守在这里……”
陈默终于转过头，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看着小林一佐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又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充满期盼、仿佛重获新生的面孔。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 他顿了顿，左臂上一根细小的暗红触须不受控制地钻出，又迅速缩回，留下一点湿痕，“联合舰队的舰炮导弹，在现在这种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下，在建筑林立、地形复杂的东京城区里……能发挥几成威力？”
小林一佐脸上的激动猛地一滞。
陈默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你觉得，他们所谓的‘超级战士’，再强，能强过我们在长崎市中心遇到的那种……‘东西’吗？能同时对付多少只？别忘了，东京的人口密度，是长崎的多少倍？”
小林一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刚才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想到了那如山岳般的“肉山”，想到了那四只光是气息就让人绝望的怪物，想到了长崎市区里那些层出不穷、诡异恐怖的变异体……
“你觉得，” 陈默最后问道，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一个需要动用‘联合舰队’和‘超级战士’进行‘强行登陆’、‘剿灭暴乱分子’的地方，真的会是广播里说的，‘安全区’吗？”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只有广播里那充满希望的女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让我们携手，共渡难关，迎接曙光……】
但此刻，这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却显得无比遥远，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小林一佐的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冷汗。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紧，干涩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喃喃道：
“应……应该……打得过吧？他们……他们有舰队，有飞机，有超级战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仿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陈默不再看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永恒不变的、翻涌的浓雾，以及浓雾深处，仿佛有无形阴影在蠕动的东京方向。
他那条异化的左臂，皮肤下的蠕动，似乎变得更加频繁了。
![[西汉]给霍去病当弟弟的那些年](/static/novel/nocover.sv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