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沃克再次呼唤,企图唤醒那道身影。
他手中的步枪稳稳指向那被黑色肉丝缠绕、姿势诡异的背影,战术手电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牢牢锁定目标。
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作战服背部被肉丝穿刺的地方,布料已经破损,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
那皮肤颜色极不正常,毫无血色,更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浸泡过久的标本。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的灰白。
“割断那些东西,把他放下来。” 沃克低声命令。
一名队员抽出腿侧的战术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
他谨慎地靠近,避开那些缓缓蠕动、仿佛有感知的黑色肉丝,瞄准缠绕在那人腰部最细的一根,快速挥刀割下。
噗嗤。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切割浸满水分的厚皮革又带着粘液的声音响起。
被割断的肉丝断口处,并没有预想中的组织液或血液喷溅,而是涌出了一股粘稠的、如同石油般漆黑、散发着浓烈甜腥气的液体。
这“黑血”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然在水泥地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和坑点!
“小心!这东西有腐蚀性!” 队员低呼一声,迅速后撤半步,同时再次挥刀,斩向缠绕“猎犬”手臂的另一根肉丝。
就在第二根肉丝被切断的瞬间——
那一直僵硬不动、面朝墙壁的“尸体”,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灰白色的瞳孔,空洞、死寂,没有任何活物的神采,仿佛两颗打磨过的劣质玻璃珠,在手电泛着惨白的光。
紧接着,这具刚刚还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尸体”,爆发出了与其僵硬姿态完全不符的迅捷和力量!
它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仿佛气管漏气的嘶嘶声,猛地挣脱了身上残留的、已经松脱的肉丝束缚,以一种扭曲的、关节反向弯曲的诡异姿态,直扑向距离最近、还保持着切割姿势的队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队员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那东西已经扑到近前,张开嘴,露出一口同样呈现不自然灰白色的牙齿,狠狠一口咬在了他左前臂的作战服和护臂上!
“呃啊!” 队员痛哼一声,对方咬合力大得惊人,即使有护臂缓冲,也感觉臂骨剧痛,仿佛要被咬碎!
他本能地挥起右拳,狠狠砸向他的头侧。
砰的一声闷响,如同砸在坚韧的橡胶轮胎上,纹丝不动。
它咬住手臂的嘴非但没有丝毫放松,灰白的眼珠甚至转向队员,里面没有任何痛楚或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捕食者的空洞。
“放开他!” 沃克怒吼一声,几乎在队员被咬住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闪电般拔出了腰侧的制式手枪,在转头看向队员的刹那,枪口几乎顶在了它的太阳穴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子弹近距离贯穿了头颅,从另一侧带着灰白色脑浆和黑色粘液的混合物穿出。
那具躯体猛地一僵,咬合力瞬间消失,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怎么样?” 沃克枪口依旧指着地上的尸体,厉声问道。
“没…没事,长官!护甲挡住了,没破皮!就是骨头可能有点裂了…” 山猫捂着剧痛的手臂,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另一名队员立刻上前,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和夹板进行紧急固定包扎。
“检查尸体!” 沃克对其他人示意,自己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天花板上那些似乎因为枪声而蠕动得略微剧烈了一些的黑色肉丝网络。
其他队员小心地靠近那两具尸体,快速检查。
“‘…没有生命体征,皮肤冰凉,肌肉僵硬程度异常,死亡时间…难以判断,但绝不是刚刚。瞳孔扩散,对光无反应,体表有大量与天花板肉丝连接点,部分肉丝似乎已刺入皮下组织…像在…汲取养分或者输送什么。另一具…死因是躯体被暴力剖开,内脏缺失,失血和…被吸干,血液呈不正常的粘稠黑色。”
“被吸干?被这些鬼东西?” 一名队员看着天花板上缓缓搏动的黑色“血管”,声音发颤。
“看来A组就是在这里着了道。” 沃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已知的生化感染或变异体行为模式。
这些黑色肉丝网络,不仅能控制尸体,似乎还能分泌腐蚀性液体,甚至可能以生物质为食或进行某种转化。
这里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停车场,而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那个未知恐怖存在的“进食场”或“培养皿”!
“此地不宜久留!” 沃克当机立断,“收集样本,标记位置,我们立刻撤出去,向指挥部…该死,通讯断了。先撤到地面,再想办法!”
队员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人反对。
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让人毛骨悚然。
被咬的队员忍着痛,用密封袋小心刮取了一点地上的黑色粘液和一根被切断的肉丝末端。
其他人则迅速在墙壁上用荧光喷漆做了个醒目的危险标记和一个指向出口的箭头。
就在他们准备按照原路退回时——
“救…救命…”
“有人吗…救救我…”
“好痛…妈妈…”
微弱、断续、仿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呼救声、呻吟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隐隐约约地从停车场更深处、那一片更加浓稠的黑暗和雾气中传来。
声音不止一个,有男有女,有的稚嫩,有的苍老,带着绝望和痛苦,在死寂的环境中幽幽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有幸存者?” 一名年轻士兵看向沃克,有些惊讶。
沃克愣住了。
通讯这个时候也响了起来:
“滋滋……这里是A组……我们被困住了!需要支援……”
“怎么办?”队员问。
沃克上尉在犹豫,理智在疯狂尖叫:这是陷阱!绝对是陷阱!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些声音很可疑!立刻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作为一名指挥官,作为一名军人,听着那可能来自幸存者和其他小队的呼救,他无法轻易说出“放弃”两个字。
而且,如果深处还有其他被困者,甚至…如果A组还有其他成员活着…
“最后一次。”
沃克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向声音方向再推进五十米。如果没有任何发现,或者遭遇任何抵抗,立刻无条件撤退!明白吗?”
“明白!” 队员们回应,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尽管每个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动。
令人不安的是,随着他们向深处推进,天花板上那些令人心悸的黑色肉丝网络,竟然开始逐渐变得稀疏,到了后来,甚至完全消失了,露出了原本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
四周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空气虽然依旧阴冷污浊,但那股甜腥味也变淡了。
这种变化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让沃克心头的不安感达到了顶点。
这太反常了。
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故意在入口处展示危险,却在深处撤去伪装,引诱你深入。
“停。” 沃克再次抬手,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侧耳倾听。
四周一片寂静,之前的呼救声、呻吟声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长官,前面…好像有动静。” 走在侧翼的队员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手指指向前方浓雾深处,一个拐角后的阴影区域。
沃克顺着方向看去,手电光束扫过,隐约看到拐角后似乎有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像是一个小的设备间或者储物室入口。
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身体在轻微地、有节奏地左右摇晃着。
又是这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摇晃的背影。
这情景,和刚才发现的东西时何其相似!
沃克深吸一口气,打开枪上的保险,用尽可能平稳但足够响亮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吼道:“前面的人!报出你的身份和单位!原地不要动!慢慢转过身来!重复,报出身份,原地不动,慢慢转身!”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停车场里回荡。
那个摇晃的背影,似乎听到了。
摇晃,停止了。
那含糊不清的哼唱声,也停止了。
一切再次陷入死寂。
几秒钟后,在十几道手电光束和枪口的锁定下,那道身影,开始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和不自然的姿态,转动身体。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身影完全转了过来。
手电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样子。
他同样穿着陆战队的作战服,但破损不堪,沾满了黑红色的污渍。
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但双手环抱在胸前,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圆滚滚的,还在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
只见那张脸,一半还勉强保持着人形,尽管肤色灰败,眼神空洞。
而另一半…脸上的皮肤和肌肉仿佛被硬生生撕扯了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惨白的颧骨,一只眼珠不翼而飞,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
完好的那一半嘴唇微微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而他怀中紧紧抱着的,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人头!
人头上的面容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正是A组失踪的另一名队员!
这幅景象在手电光的聚焦下,呈现出一种超越言语的、直击灵魂的惊悚和恐怖!
“吼——!!!”
那半张人脸的嘴巴猛地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混合了痛苦、饥饿和疯狂的嘶吼!
灰白色的独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纯粹而原始的恶意!
“开火!!!” 沃克的怒吼几乎与那嘶吼声同时响起!
“哒哒哒哒哒——!!!”
早就蓄势待发的队员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突击步枪的怒吼瞬间撕裂了停车场的死寂!
炽热的子弹形成金属风暴,瞬间将那怀抱人头的恐怖身影连同他身后的墙壁打得千疮百孔!
血肉、碎骨、混凝土碎块四处飞溅!
那颗人头也从他怀中滚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
枪声停歇,硝烟弥漫。那身影已经如同破布般瘫倒在地,几乎被打成了碎片。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极度惊悚的一幕中缓过气来——
“吼——!!!”
“呃啊啊——!!!”
“嘶哈——!!!”
仿佛被刚才的枪声和嘶吼唤醒,从停车场四面八方,那深邃的、被浓雾笼罩的黑暗深处,骤然响起了几十、上百道同样非人的、充满了饥饿与疯狂的嘶吼咆哮!
声音层层叠叠,由远及近,从各个方向传来,瞬间将这支小小的突击队包围!
与此同时,更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原本肉丝稀疏的通道墙壁和天花板上,无数黑色的肉丝如同突然苏醒的蛇群,从混凝土的裂缝中、从通风管道里、甚至从地板的缝隙中疯狂涌出、蔓延、交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封堵了他们的退路!
肉丝相互缠绕、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迅速形成了一道不断增厚、搏动着的黑色“墙壁”,彻底截断了他们的归途!
前有未知的恐怖嘶吼逼近,后有不断合拢的诡异肉丝之墙。
“幽灵獠牙”突击排,陷入了绝境。
……
地面上,六本木新城森大厦入口防御圈。
负责驻守此处的d排排长,霍夫曼中尉,正焦躁不安地在大厦入口处的掩体后来回踱步。
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与指挥部及其他友军的通讯彻底中断,沃克上尉带人进入地下停车场已经超过二十分钟,同样音讯全无。
这种未知的等待和孤立无援的感觉,简直是一种煎熬。
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一直只有杂音的无线电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带着严重干扰和断续的声音:
“……滋……我是沃克……沃克上尉……”
霍夫曼中尉浑身一震,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抓起了通讯器,按下通话键,激动地大喊:“收到!收到!这里是d排,霍夫曼!上尉!你们怎么样了?收到请回答!”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就在霍夫曼心往下沉时,那个熟悉但似乎比平时更加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干扰,但勉强能听清:
“……滋……停车场下面……滋……已经找到了失踪的小队……全员无碍……我命令你们,进入停车场,这边需要医疗救援……和……滋……排查隐患……重复,d排,立刻进入停车场支援……”
找到了?全员无碍?需要医疗救援和排查隐患?
霍夫曼中尉心中猛地一松,但随即,一丝极其细微的疑虑如同冰冷的蛛丝,缠上了他的心头。
沃克上尉的声音…虽然确实是他的音色,但总感觉有些不对,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是语调?对了,就是语调。
是语调太平稳了,平稳得有些怪异,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而且,“排查隐患”这个用词,也有些笼统。
按照标准流程,如果找到失踪人员且无碍,应该优先撤离危险区域,而不是让地面守军也进入。
“上尉?您那边情况具体如何?是否需要我们先建立撤离通道?” 霍夫曼试探着问了一句。
“……滋……执行命令,中尉。立刻进入停车场。这是……滋……最高优先级。祝你们……好运……”
通讯到此戛然而止,再次被杂音淹没。
“祝你们好运”?
霍夫曼中尉愣住了。
沃克上尉…会说这种话?在这种紧张时刻?
这更像是一种…告别,或者…某种暗示?
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更大的涟漪。
但…那是沃克上尉的直接命令。
声音虽然有点怪,但确实是他。
而且,找到了A组,全员无碍,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也许上尉只是受伤了,或者通讯质量太差,导致声音失真?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尤其是在这种通讯断绝、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指挥官的命令就是唯一的指引。
霍夫曼中尉咬了咬牙,压下心头那丝不安,抓起通讯器,接通了d排的内部频道:“所有人注意!我是霍夫曼!刚接到沃克上尉命令,A组已找到,全员无碍,但需要医疗支援和现场排查。d排,除必要岗哨留守大厦入口,其余人,立刻集结,随我进入地下停车场!重复,准备进入停车场!”
就在d排士兵们虽然疑惑但迅速开始集结,准备跟随霍夫曼进入那漆黑的入口时。
几乎是同一时间,驻守在大厦东侧、西侧、以及后方其他几个防御点的“幽灵獠牙”b排、以及附近其他几个同样与主力失去联系、被迫固守待援的小股部队指挥官的通讯器里,也断断续续地响起了类似的内容:
“……我是沃克……已控制局面……需要支援……进入……祝好运……”
有的声音焦急,有的平稳,有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但无一例外,都在下达着同样的指令。
放弃相对安全的地面防御阵地,进入危机四伏、通讯断绝的建筑物内部或地下空间。
一些指挥官心存疑虑,反复确认,但通讯质量“恰好”在关键处变得极差,只有断断续续的命令重复。
在孤立无援、上级命令不明、又得到“己方指挥官”直接指令的情况下,怀疑,往往会被对战友的担忧、对命令的服从、以及内心深处对“打破僵局”的一丝希望所压倒。
尤其是当浓雾深处,似乎隐约传来枪声、爆炸声,更增添了几分紧迫感。
于是,在六本木周围,一个个被浓雾吞噬的孤立据点里,一队队原本依托坚固工事防御的士兵,在“来自指挥官的命令”下,怀着忐忑、疑虑。
但也带着一丝完成任务、救援同袍的决心,端起了武器,打开了战术手电,踏入了那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走向地下停车场入口。
他们不知道,那并非希望之路。
那是通往更深、更黑暗的,猎食场的,死亡邀请。
而在地下停车场的最深处,沃克上尉看着四面八方黑暗中亮起的、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瞳孔,听着那越来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嘶吼和爬行声。
又看了看身后已经被彻底封死、并且开始向他们缓慢但坚定地蔓延过来的黑色肉丝墙壁。
他惨然一笑,最后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早已没有任何信号的喉部通讯器,嘶声喊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条,或许永远无法被正确接收和解读的信息:
“……不要…下来…是陷阱……我们…”
话音未落,无尽的黑暗与疯狂,吞噬了最后一点手电的光芒,和那绝望的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