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调回两分钟前。
距离东京湾约15海里,公海水域。
由三艘航母为核心组成的特混舰队,如同钢铁巨兽般静静泊在灰蒙蒙的海面上。
浓雾虽然蔓延到了海面,但在这里稀薄了许多,依旧遮蔽了远方的陆地,只留下铅灰色的天空与墨黑色的海水。
甲板上,战机如同收拢翅膀的钢铁巨鸟,地勤人员忙碌穿梭,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眼神不时飘向西方。
东京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并非来自海风,而是源于通讯频道里那片令人心悸的、长达数小时的死寂。
舰队旗舰,“独立号”航空母舰,指挥中心。
这里是整支舰队的大脑,此刻却弥漫着比舱外更凝重的焦虑。
巨大的电子海图占据了主屏幕,代表舰队、已知友军单位、以及东京周边地形地貌的光点与线条静静闪烁。
然而,代表进入东京市区内所有地面部队的十几个主要信号集群。
以及数百个次级单位标识,在过去几小时内,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令人不安的灰色。
最终彻底从屏幕上消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
只有少数边缘单位、空中巡逻机以及舰队自身,还保持着断断续续的、充满杂音的联络。
亨利中校,此刻正背对着海图,在指挥台前来回踱步。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只是此刻,这锐利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躁。
十几万精锐部队,包括最得力的陆战旅,在进入那片该死的浓雾后,如同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这绝不是普通的通讯故障或遭遇激烈抵抗能解释的。
华国分享的那些语焉不详但级别极高的警告,长崎、名古屋的“异常现象”报告,以及此刻东京上空那笼罩一切的、连卫星透视和合成孔径雷达都难以完全穿透的诡异浓雾。
加上万人坑、变异体大规模撤退……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他们面对的,可能超出了现有所有军事理论和应对预案的范畴。
心中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并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他嗅到了极致的危机,那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对死亡临近的本能预感。
“还是联系不上吗?”亨利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再次问向通讯控制台。
这已经是他第十五次,或者第二十次询问了。
每一次,都像在期待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报告长官!所有军用频段、备用频段、民用紧急频道、甚至长波通讯……全部被强烈干扰!干扰模式前所未见,混合了高强度电磁脉冲、生物能量辐射以及……某种未知频谱的杂波!信号无法穿透覆盖东京的浓雾层!尝试发射的中继无人机,在进入雾区上空后全部失联!”
通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恐惧,“最后传回的数据碎片显示……雾区内存在无法解析的能量活动,强度……高得离谱!”
亨利中校的拳头握紧了。
就在这时。
“长官!有情况!”一名坐在遥感与能量监测台前的年轻技术士官突然大喊起来,声音有些变调。
亨利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舰桥内的其他高级军官和参谋也纷纷投来目光。
“说!”
“是……是‘天眼-7b’同步轨道侦察卫星的实时能量监测数据!”
技术士官指着自己屏幕上剧烈跳动的波形图和一片迅速从橙黄转向刺眼猩红、几乎要爆表的能量读数。
“东京都港区,六本木新城森大厦坐标点,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爆发性增长!能量等级……这……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说清楚!”
亨利中校俯身盯着屏幕,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让他心脏骤缩。
他并非能量分析专家,但那不断突破图表上限、疯狂跳动的数字和几乎化为一条直线的波形,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着异常的恐怖。
“能量等级……已经超越了我们数据库内所有已知阈值!也……也完全超过了华国方面通过情报共享渠道提供的、关于‘某个’被他们临时命名为‘灭世级’个体的最高能量读数记录!而且还在急速攀升!已经高出好几个数量级了!这……这绝不可能!这读数……按照模型换算,其瞬间释放的能量当量已经相当于……”
技术士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颤抖,他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仿佛在嘲笑现有物理定律和军事评估体系的数字。
“……相当于一场中等强度的战术核爆被约束在极小的范围内持续释放!但这能量特征……完全不是核裂变或聚变!是……是某种未知的生物能量的混合体!无法理解!无法分析!”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和技术士官粗重的喘息。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脸上都血色尽褪。
超越“灭世级”?那是什么概念?
华国分享的情报虽然模糊,但“灭世级”这个分类本身,就已经代表了足以颠覆地区平衡、需要动用战略力量应对的恐怖存在。
而现在,在东京的核心地带,出现了能量反应远超“灭世级”的未知事物?
亨利中校死死盯着那片通红、仿佛在灼烧屏幕的能量图,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长崎的诡异寂静、名古屋的“巨兽”情报、华国观察员李减迭那凝重的警告、十几万部队的失联、这笼罩一切的浓雾……所有的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东京湾对岸那片被灰白色吞噬的陆地深处,一个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正在苏醒,或者……正在降临。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射向站在指挥室角落,一直沉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华国人员——李减迭。
这位一路从长崎“观察”到东京湾的“异常事务顾问”。
此刻脸上惯常的冷静与深沉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恐惧的神色。
他同样死死盯着那能量监测屏幕,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些天文数字。
“李先生!”亨利中校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质问:“你对这种情况比较了解,更是从长崎一路‘穿过’到东京湾。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东西?!”
李减迭被亨利的声音唤回神,他缓缓转过头,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甚至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李先生!”亨利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东京有我们联合国军十几万士兵!整个西太平洋的战略平衡可能因此倾覆!到了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再有任何隐瞒了吧?!”
李减迭迎上亨利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没有退缩,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凝重和……茫然。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依旧在疯狂跳动的能量读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异常认真的语气说道:“亨利中校,我不是在隐瞒。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对‘这些’有所了解,我才更清楚……眼前这幅能量图,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压抑内心的惊涛骇浪:“我们内部……确实对一些超越常规的存在进行过评估和监测。甚至……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我们与某个被初步评定为‘灭世级’的……存在,有过非直接的、极其危险的接触,并对其能量特征进行过远程监测和模型构建。”
指挥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这位来自神秘东方的观察员,吐露着可能触及世界另一面的隐秘。
“但是,”李减迭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沉重,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即使是那个‘灭世级’个体,其能量峰值读数,也远远没有……没有屏幕上的这个这么夸张。这已经不是‘超过’的问题,这是……维度上的差异。如果……如果这能量图谱,真的是一个‘个体’,或者说,一个‘聚合体’散发出来的话……”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那么,它将远远超越名古屋的那只,甚至超越我们所有已知的、假设的、最可怕的评估模型上限。它将进入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窥探、甚至无法定义的……‘领域’。如果这能量图是真的,而且那个‘东西’真的存在于东京……”
李减迭重新睁开眼,看向亨利,看向指挥室内每一位面无人色的军官,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
“那么现在的东京,就不再是战场,不是灾难区,甚至不是地狱……那是一片‘死域’。任何进入其中的生命,任何常规的力量,任何我们所能理解的抵抗……都将失去意义。”
死域……
亨利中校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刺入他的骨髓。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
东京,还有十几万部队,那是他奉命要接应、要支援、要带回家的士兵!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里已经是一片“死域”?
“马上联系索恩将军!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协议!命令所有……”
亨利猛地转身,对着通讯官,几乎是咆哮着发出命令。
他需要最高授权,需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手段,也要……
然而,他的命令甚至没有说完。
嗡————!!!
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超越了物理听觉范畴的、极度可怕的“声音”。
或者更准确说,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和精神层面的、蕴含着无穷恶意、混乱与存在性恐怖的“共鸣”或“宣告”。
无视了航母厚重的钢铁装甲,无视了指挥中心的多重电磁屏蔽和隔音措施,如同无形无质却又无可阻挡的洪水,骤然冲进了指挥室内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
“呕——!!!”
“啊!!我的头!!!”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怪物!滚开!别过来!!”
指挥室内瞬间乱成一团!
距离能量监测屏幕最近的那名技术士官,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眼球极度凸出,布满血丝,随即“噗”地一声,从口中、鼻中、耳中喷出混合着胃液和鲜血的污物,整个人如同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陷入深度昏迷。
旁边的通讯官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他脑中搅动,他眼前出现了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恐怖幻象,鼻涕眼泪混合着血丝一起流下。
其他参谋、军官,有的直接双眼翻白,瘫倒在座椅上。
有的痛苦地蜷缩在地,不断干呕。
有的则如同疯魔,对着空气胡乱挥舞手臂,发出无意义的嘶吼,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就连亨利中校自己,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扭曲、充满恶意的影像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蠕动的血肉森林、倒悬的尸体之树、无尽延伸的黑色血管、以及一双漠然俯瞰、仿佛囊括了整个宇宙所有恶意的灰白色巨眼……
他闷哼一声,强大的意志力让他没有立刻崩溃。
但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用手掌撑住冰冷的指挥台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合成材料中,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艰难地抬起视线,看向周围。
整个原本秩序井然的指挥中心,此刻已如同炼狱的一角。
刺鼻的呕吐物酸臭味弥漫在封闭的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和失禁的骚臭。
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当场昏迷不醒,剩下的也大多处于精神崩溃和严重幻觉状态,痛苦地呻吟、嘶吼、挣扎。只有极少数意志最为坚定、受到冲击稍轻的人,还能勉强保持一丝神智,但也都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惊恐地望向四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减迭同样未能幸免。
他扶着冰冷的舱壁,剧烈地干呕着,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的眼神中除了痛苦,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那是对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对超出所有预案和理解的“存在”的终极恐惧。
“怎么……怎么回事?我们……我们遭遇袭击了?!”
亨利中校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和眩晕,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恐怖幻象残影,嘶哑着声音低吼。
他的第一反应是舰队遭到了某种超常规的精神攻击武器袭击!是敌国?还是……雾里的“东西”,已经能把触手伸到十几海里外的海上了?!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他。
只有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混乱的呓语、以及设备发出的、因为操作者失控而产生的错误警报声,在弥漫着恶臭的指挥室内回荡。
而远在十几海里外,浓雾笼罩的东京,那棵刚刚“苏醒”、发出了第一声“宣告”的、“世界之树”。
其庞大、狰狞、挂满尸体与血肉果实的黑色轮廓,在翻滚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如同一个刚刚从深渊中探出触角的、不可名状的噩梦,静静俯瞰着这片即将被彻底转化为“死域”的废墟之城。
以及城外那支渺小、脆弱、刚刚被它无意识的一声“低吟”就几乎击溃了指挥系统的钢铁舰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