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大雪。
清河县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县城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但对于清河县衙里的某些人来说,这场雪,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因为,冬税征收的截止日期,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
县衙大堂,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陆志明脸上的寒意。
“混账!一群饭桶!”
陆志明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马邦德的官袍下摆。
“还有五天!全县三万户,冬税才收了不到两千户?!这就是你们跟本官保证的‘轻车熟路’?这就是你们说的‘一切尽在掌握’?!”
堂下,以马邦德为首的六房典吏,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马邦德更是满嘴苦涩,心里把陆志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当初是谁说“格眼单”是奇技淫巧的?是谁说“考成法”是有辱斯文的?又是谁把那三十个懂算术、会填表的学生全赶走的?
现在好了,恢复了旧制。
每一户来交税,都要手写一份五百字的“完税禀帖”,还要核对发黄的黄册,还要用老掉牙的戥子称银子。
以前赵晏在的时候,一张表填完,盖章走人,一盏茶功夫能办十户。
现在?办一户得半个时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前段时间城里疯传“新知县仁慈,允许缓交冬税”,导致前十天根本没人来交税。
现在眼看要截止了,全县的老百姓像是约好了一样,全涌来了!
“大人……真不是卑职们偷懒啊。”
马邦德苦着脸,指了指大门外那震天的喧哗声,“您听听,这外面几千号人挤着,咱们手里的笔都写秃噜皮了,那是真办不过来啊!”
“办不过来也得办!”
陆志明气急败坏地吼道,“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五天之内,必须把这三万户的税银给本官收齐了!若是误了入库的时辰,被上面问责,本官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孙师爷!”
“东翁。”一直躲在旁边的孙师爷连忙上前。
“你去!带着衙役去维持秩序!告诉那些刁民,排队!谁敢插队,乱棍打出!”
“还有,贴出告示!冬税截止日期不延!过期不交者,按抗税论处,加罚三倍滞纳金!”
这一招,可谓是火上浇油。
……
县衙大门外。
风雪中,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条大街。
几千名百姓裹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攥着装着税银和粮食的袋子,在寒风中冻得直跺脚。
“怎么还不动啊?这都排了一上午了!”
“就是啊!以前赵大人在的时候,半个时辰就办完了,怎么换了个知县,这衙门办事比乌龟爬还慢?”
“听说还要罚款?这新来的狗官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明明是他让咱们缓交的!”
怨气,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让开!让开!别挡道!”
孙师爷带着几十名衙役冲了出来,挥舞着水火棍,对着挤在最前面的百姓就是一顿乱打。
“知县大老爷有令!过期不候!谁再敢喧哗,抓进去坐牢!”
“打人了!官府打人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被推倒在雪地里,哇哇大哭。这一哭,彻底引爆了百姓的怒火。
“跟他们拼了!”
“这狗官不给咱们活路啊!”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雪球、石块往衙门里砸。衙役们虽然凶,但在几千名愤怒的百姓面前,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小船,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眼看一场民变就要发生。
就在这时。
街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让一让!都让一让!”
几十名身穿青衿的年轻书生,抬着几张桌子,冒着风雪走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刘子安。
“乡亲们!别急!别动手!”
刘子安站在一张桌子上,高声喊道,“我们是县学实务社的学生!赵晏赵大人知道大家交税难,特意让我们来帮忙!”
听到“赵大人”三个字,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被推倒的老妇人也不哭了,爬起来问道:“赵大人?赵大人不是被新来的知县架空了吗?他还管我们?”
“赵大人说了!”
刘子安大声道,“不管谁当知县,只要他在清河一天,就不能让百姓受冻挨饿!更不能让百姓因为官府无能而多交一文钱的罚款!”
“好!”
“赵青天啊!”
百姓们感动的热泪盈眶。
“来!大家看这里!”
刘子安一挥手,身后的学生们立刻将桌子摆开,铺上纸笔。
他们拿出的,正是陆志明视如敝履、却被赵晏视若珍宝的——“格眼单”。
“大家不用去里面挤着写禀帖了!来我们这里!我们免费帮大家填单子!”
“只要填好这张单子,拿着去里面交钱盖章就行!省去了书吏核对抄写的时间!”
“免费?真的免费?”百姓们不敢相信。以前找代写书信的先生,还要三文钱润笔费呢。
“分文不取!”刘子安斩钉截铁。
“好!我先来!”陈二牛第一个挤了上去。
只见一个学生拿起笔,问了几个问题:“姓名?住址?田亩数?”
刷刷刷几笔,一张清晰明了的表格就填好了。
“拿着这个,直接去三号窗口交银子!”
陈二牛拿着单子,半信半疑地挤进县衙。
……
县衙大堂内。
马邦德正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看到陈二牛递进来一张印着格子的纸。
他一愣,刚想呵斥“不合规矩”。
但转念一想,这单子上数据一目了然,甚至连税银折算都帮他算好了。他只需要拿戥子一称,盖个章,完事!
这……这也太快了吧?
马邦德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陆志明。陆志明正闭着眼睛揉太阳穴,根本没看下面。
“盖章!下一个!”
马邦德心一横,反正完不成任务要掉脑袋,这时候还管什么旧制新制?能救命的就是好制!
有了第一张,就有第二张。
原本拥堵不堪的户房,突然像通了便一样顺畅起来。
一张张格式统一、字迹工整的“格眼单”,像雪花一样飞进柜台。
六房的老吏们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接过来就盖章,连核对都省了。
效率,瞬间提升了十倍!
原本预计要五天才能办完的一千户,竟然在一个下午就办完了大半!
……
黄昏时分。
陆志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外面更加嘈杂的吵闹声,或者孙师爷来汇报有人造反了。
但奇怪的是,外面竟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志明心里一惊,“难道暴民冲进来了?”
他连忙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一看。
只见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大街上,此时井然有序。几条长龙整整齐齐地排着队,而在队伍的最前面,几十个年轻书生正伏案疾书,帮百姓填着那种他最讨厌的“格眼单”。
百姓们手里拿着单子,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而在衙门侧面的墙根下,几个衙役正端着热茶,给那些学生送水。
这一幕,和谐得刺眼。
刺痛了陆志明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
“这……这是……”陆志明指着外面,手都在抖。
“回大人。”
马邦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填好的格眼单,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是赵大人派来的学生……多亏了这‘格眼单’,今天的进度……翻了五倍。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收完了。”
“你是说……”
陆志明脸色惨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官这个正牌知县,带着你们这一衙门的人,还不如那几十个被本官赶出去的学生?”
马邦德低着头,不敢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陆志明看着那一张张在风雪中忙碌的年轻脸庞,看着百姓们对着那些学生鞠躬致谢,却对他这个知县视而不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废除了新政,结果新政在门外救了他的命。
他赶走了学生,结果学生在门外帮他擦屁股。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这清河县的魂,不在大堂之上,而在那个虽然已经卸任、却依然掌控着一切的少年手中。
“赵晏……”
陆志明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深深地陷入木头里。
“你这是在打本官的脸啊……”
……
与此同时,赵府。
书房内暖意融融。
赵晏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大周会典》,神色悠闲。
“东家。”老刘推门进来,抖落身上的雪花,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衙门口的消息传来了。那个陆志明,脸都绿了!据说把自己关在后堂,摔了一屋子的瓷器。”
赵晏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收了多少了?”
“快两千户了。”老刘感慨道,“子安那帮小子是真能干。不过……东家,咱们这么帮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这功劳最后可都算在他头上了。”
“功劳?”
赵晏合上书,看向窗外那漫天飞雪。
“老刘,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帮陆志明,我们是在帮这清河县的三万户百姓。”
“如果冬税收不上来,朝廷怪罪下来,受苦的还是百姓。陆志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至于功劳……”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觉得,这种建立在‘打脸知县’基础上的功劳,陆志明敢领吗?他领得安心吗?”
“而且……”
赵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省城,传到张巡抚的耳朵里。”
“一个正牌进士知县,连个税都收不明白,最后还要靠一个卸任的八品县丞来救场。”
“这封奏折,比任何功劳簿都要精彩。”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我是马邦德!”
老刘去开了门,只见马邦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赵晏面前,痛哭流涕:
“赵大人!赵青天!救命啊!”
“怎么了?”赵晏淡淡问道。
“陆……陆大人疯了!”
马邦德哭诉道,“他看学生们帮他收税,觉得丢了面子,刚才竟然下令……下令让衙役把学生们的桌子给掀了!还要把刘子安抓起来,说是……说是‘聚众扰乱公堂’!”
“什么?!”
赵晏眼神骤然一冷,手中的书卷被捏得变形。
给脸不要脸。
本来想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刘。”
“在!”
“取我的官服来。”
赵晏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虽然我已经不是代知县了,但我还是朝廷命官,是这清河县的解元。”
“红缨姐!”
“在!”
一直守在门口的红衣少女提枪而入,英气逼人。
“带上府里的亲兵,跟我去县衙!”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学生!”
风雪中,赵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个沉寂了半个月的少年,终于再次露出了他的獠牙。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治理,而是为了——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