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暮。
夕阳的余晖洒在清河县衙的仪门上,给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雪洗礼的衙门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
“当——!”
随着最后一声铜锣敲响,户房的大门缓缓关闭。
二堂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知县陆志明坐在公案后,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堂下正在拨弄算盘的刘子安和马邦德。
这一整天,他都坐在这里,像个囚犯一样等待着宣判。
他在等一个“输”字。他在等赵晏完不成任务,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口黑锅扣在赵晏头上,参他一本“干预政务、致使税赋亏空”。
“哒。”
算盘珠子归位的声音,清脆悦耳。
刘子安放下手中的朱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站起身,对着坐在左侧喝茶的赵晏深深一揖:
“回禀大人,清河县三万二千一百五十户,冬税核算完毕!”
“实收税银四万五千两,粮食十二万石!”
“完税率……”刘子安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十成!”
“无一户拖欠,无一两亏空!”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志明的心口。
“不可能!”
陆志明猛地站起身,失态地吼道,“三天!只有三天!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收齐三万户的税!你们作假!一定是你们在账目上作假!”
“作假?”
马邦德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位顶头上司。
“县尊大人,账册都在这儿,银子都在库里。每一笔都有百姓的签字画押,每一锭银子都过了火耗。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点。”
马邦德现在腰杆子硬得很。这几天跟着学生们干活,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效率”。
以前那是瞎忙,现在那是“降维打击”。他甚至觉得,以后要是离了这些表格,他都不会当官了。
“你……”陆志明被怼得哑口无言。
赵晏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陆大人。”
赵晏走到陆志明面前,神色平静,“事实胜于雄辩。这三天,我的人没日没夜地干,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这清河县的百姓不被罚款,为了朝廷的税赋不被亏空。”
“现在,任务完成了。”
赵晏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格眼单”。
“这些东西,我就留给大人了。希望大人以后……善待它们,也善待百姓。”
说完,赵晏挥了挥手。
“子安,带着兄弟们,撤。”
“是!”
刘子安一声令下,几十名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学生,收拾好自己的笔墨,列队走出了二堂。
他们经过陆志明身边时,没有一个人行礼,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在他们心里,那个坐在正堂上的知县,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的摆设;而那个带着他们日夜奋战的少年,才是真正的领袖。
陆志明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赢了?
不,他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税是收齐了,他的乌纱帽保住了。但这功劳,跟他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全县上下都知道,这是赵晏带着学生帮他擦的屁股!
从此以后,他在清河县,就是一个笑话。
……
三日后,十一月十八。
赵晏在清河县的“历事”期满,即将启程前往京城,参加明春的会试。
这一天,天公作美,雪后初晴。
赵府门前,三辆马车早已备好。老刘和沈红缨正在指挥下人搬运行李。
“东家,都收拾好了。”老刘有些不舍地看着这住了三年的宅子,“这一走,怕是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
赵晏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解元”匾额。
“清河太小,装不下我的局。京城,才是真正的棋盘。”
赵晏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
“出发。”
车轮滚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然而,车队刚拐出青柳巷,就被堵住了。
不是被车堵住,是被人堵住。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整条长街,一眼望不到边,全都是自发赶来的百姓。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鸡蛋,有的提着腊肉,有的捧着自家做的布鞋。寒风中,他们静静地站着,没有喧哗,只有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这是……”坐在车里的赵灵掀开车帘,捂住了嘴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赵大人!赵青天!”
人群中,陈二牛挤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高高举起手中的一碗酒。
“草民代表陈家庄三百户老小,给恩公送行!”
“祝恩公金榜题名!早日回乡!”
“祝恩公金榜题名!”
数千名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甚至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赵晏不得不下了车。
他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感激和不舍的眼睛,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他在清河三年,斗豪绅,杀贪官,修水利,改税制。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们的眼睛吗?
“乡亲们,快起来!地上凉!”
赵晏上前扶起陈二牛,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
“我赵晏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您受得起!”
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抬着一样东西,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把巨大的、用五彩绸缎制成的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名字,甚至还有按下的红手印。
【万民伞】。
这是古代百姓送给离任官员的最高荣誉。只有真正造福一方、深受爱戴的清官,才有资格在离任时收到这份礼物。
“赵大人。”
领头的老者老泪纵横,“这是全县三万户百姓的一点心意。这上面,有您的名字,也有大家伙儿的名字。您走得远了,若是想家了,就撑开看看。这清河县的百姓,永远念着您的好。”
赵晏看着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双手接过伞,郑重地举过头顶。
“此伞,重于泰山。”
赵晏的声音有些哽咽,“赵晏发誓,此去京城,无论身居何位,绝不负这伞下万民之托!”
“好!好!”
百姓们欢呼流泪,纷纷跪倒在地。
……
就在这感人至深的时刻,人群外围的一座酒楼上。
知县陆志明正站在窗边,死死地盯着下面这一幕。
他的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已经被捏成了齑粉。
他看到了那把万民伞。那是他做梦都想得到,却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万民伞……万民伞……”
陆志明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嫉妒和绝望。
他原本以为,赵晏走了,他就可以接管清河,大展拳脚。
但现在他才明白,赵晏虽然人走了,但他留下的影子,却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在清河县的上空。
只要这把万民伞还在,只要这些百姓还记得赵晏,他陆志明在清河县,就永远是个只能活在赵晏阴影里的侏儒。
“大人,咱们……要不要下去送送?”孙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送个屁!”
陆志明猛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欢呼声。
“回衙门!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在本官面前提‘赵晏’这两个字!”
……
城外,十里长亭。
送行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赵晏站在江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古老的城池。
“阿晏,在看什么?”赵灵走到他身边,替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在看我的作品。”
赵晏笑了笑,指着远处那道坚固的河堤,指着城里冒出的袅袅炊烟。
“姐,三年前,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这里。三年后,我们带着万民伞离开。”
“这清河县,我已经通关了。”
赵晏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那苍茫的天际。
“接下来,该去京城了。”
“听说,那位柳家的大冢宰,已经在京城给我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去钻呢。”
“那天罗地网……”沈红缨策马过来,手中的长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能挡得住我的枪吗?”
“挡不住。”
赵晏哈哈大笑,翻身上马,意气风发。
“走!”
“去会会那京城的风云!”
马车辚辚,向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