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二月初五。
深夜,京城外城,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喀嚓!”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被按在泥水里的一张脸——正是构陷赵晏的户部库吏,孙麻子。
“别杀我!别杀我!两位大人饶命啊!”孙麻子满脸是血,哭嚎着求饶。
踩着他后背的,是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滴血长剑的殿试榜眼,国子监狂生李太白。
而在他面前,平时温润如玉的江南解元、探花郎苏景然,此刻眼神却冷得像一块冰。
自从赵晏被软禁,三法司准备草草结案、定赵晏死罪,苏景然和李太白便默契地达成了同盟。
他们知道,在朝堂上讲道理救不了赵晏,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野蛮的方式,把真相从这滩烂泥里挖出来!
“孙麻子,你以为你做了伪证,李嵩和李延广会给你升官发财?”
苏景然蹲下身,将一块染血的玉佩扔在孙麻子眼前。
孙麻子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他刚才在暗巷里险些被几名蒙面刀客抹脖子时,从刺客身上扯下来的玉佩——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李”字!
“你就是个用完即弃的夜壶。”
苏景然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今晚若不是太白兄的剑快,你现在已经被李家派来的杀手灭口了。死无对证,这才是首辅大人最喜欢的结局。”
孙麻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本以为咬死赵晏就能换来一世富贵,谁知道等来的却是旧党的卸磨杀驴。
“我说!我全说!”
孙麻子绝望地磕头,“那本红蓝记账的私账,根本不是赵大人写的!是……是户部尚书李嵩大人,找了京城里专门仿造字画的造假名家‘鬼手王’,花了一个月时间,硬生生模仿赵大人的笔迹伪造的!”
“那三百万两贪墨的账目,也是李大人亲自口述的!草稿……草稿就在我家里灶台下面的砖缝里!那是李大人的亲笔字啊!”
苏景然和李太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狂喜的精芒。
“太白兄,拿人,取证!”苏景然猛地站起身。
“走!今夜,咱们去掀了这贼老天的盖!”李太白一把拎起孙麻子的后领,大步没入夜色之中。
……
二月初六,紫禁城,太和殿。
今日早朝,是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法司”对赵晏贪墨案进行最终宣判的日子。
赵晏一袭白衣,神色平静地站在大殿中央。而在他对面,户部尚书李嵩满脸春风,首辅李延广则微闭双目,仿佛胜券在握。
“陛下,三法司会审已结。”刑部尚书出列,高声奏道,“赵晏贪墨漕银三百万两,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按大明律,当处斩立决,抄没家产!”
崇宁帝看着殿下的赵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抬起手,准备下达朱批。
“陛下且慢——!!!”
伴随着一声犹如龙吟般的暴喝,太和殿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殿试探花苏景然、榜眼李太白,两人不仅连朝服都没穿整齐,甚至李太白的官靴上还沾着泥水,就这样不顾一切地闯入了金銮殿。
“放肆!金殿之上,成何体统!来人,把这两个咆哮朝堂的狂徒拿下!”李嵩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厉声大喝。
“我看谁敢动!”
李太白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纸,高高举起,双目赤红地怒视李嵩:
“李尚书!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亲笔书写、指使‘鬼手王’伪造赵晏私账的草稿底簿!”
“你这老贼,为保自己贪墨漕运的黑钱,竟不惜伪造证据,陷害大周功臣!”
轰——!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李太白手中的黄纸。
苏景然更是直接拉过被五花大绑的孙麻子和另一名干瘦的老头,重重推倒在御阶前。
“陛下明鉴!此人便是户部库吏孙麻子,旁边这位,便是京城造假名家‘鬼手王’!微臣与李太白昨夜突击审讯,人证物证皆已招供画押!”
苏景然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那本所谓的‘复式记账法’私账,根本就是李嵩伙同内阁首辅李延广,为了打压赵大人,为了掩盖户部五千万两亏空,而设下的惊天死局!”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李嵩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陛下!微臣冤枉!这是栽赃!是赵晏同党的反咬一口啊!”
“呈上来!”崇宁帝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三个字。
大太监王进飞奔下去,将草稿和供词呈上。
崇宁帝只扫了一眼那张草稿,就认出了上面李嵩那特有的馆阁体笔迹,甚至连修改的墨迹都清清楚楚。
“砰!”
一方极品端砚被崇宁帝狠狠砸在李嵩的额头上,顿时鲜血长流。
“你这老狗!你好大的胆子!”
崇宁帝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被臣子当猴耍的极致愤怒,“朕把户部交给你,你给朕亏空五千万两!朕的功臣去前线拼命,你在背后伪造账册捅刀子!你当朕这皇帝是泥捏的吗?!”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李嵩捂着流血的额头,哭爹喊娘。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延广,“阁老!救我啊阁老!这主意可是您……”
“住口!”
一直像尊老佛爷般的内阁首辅李延广,突然睁开眼睛,抢先一步重重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陛下!老臣万死!”
李延广老泪纵横,“老臣识人不明,竟被李嵩这等奸佞之徒蒙蔽,险些冤枉了赵大人这等国之栋梁!老臣惭愧至极,请陛下降罪!”
弃车保帅!干脆利落!
赵晏在殿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这老狐狸,一见事情败露,立刻就把李嵩一脚踹进了万丈深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传朕旨意!”
崇宁帝此时正在气头上,指着李嵩怒吼:“户部尚书李嵩,结党营私,构陷重臣,罪不容诛!即刻革去顶戴花翎,打入诏狱,满门抄斩!”
“首辅李延广,失察于下,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李嵩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像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午门外。
苏景然和李太白长舒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狂喜。赢了!不仅洗清了赵晏的冤屈,还顺势拔掉了旧党的一颗大牙!
两人满心欢喜地看向崇宁帝,等待着皇帝官复原职、甚至重赏赵晏的旨意。
然而。
当崇宁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袭白衣的赵晏身上时,那怒火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冷静。
“赵晏,你受委屈了。”崇宁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谢陛下洗冤。”赵晏微微躬身。
“但——”
崇宁帝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厉,“你虽然没有贪墨,但你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亦是狂妄至极!”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周,可你为了变法,激起漕帮哗变,逼得京城险些断粮,搞得朝堂上下鸡犬不宁,百官离心!”
崇宁帝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俯视着赵晏。
“朕的大周,需要的是能臣,但绝不是一个仗着一点聪明才智,就想掀翻整座朝堂的莽夫!”
“你太激进了,你的刀太利,已经伤到了这朝堂的根本!”
苏景然和李太白如遭雷击。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晏明明是受害者,明明是他拼了命填补了国库,解了京城的危局,为何皇上还要将罪责扣在他头上?!
“陛下!这不公……”李太白刚要抗议,却被赵晏一把死死拉住。
赵晏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垂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就看透了。
洗冤是真的,但打压也是真的。
崇宁帝需要钱,所以他用了赵晏;但崇宁帝更需要“稳定”。李嵩可以死,但旧党这个庞然大物绝不能现在就连根拔起,否则大周的官僚系统立刻就会瘫痪。
为了安抚受惊的旧党,为了平衡朝堂的势力,这个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他这把刚刚立下大功的“快刀”。
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封建权力的吃人本质。
“传朕旨意。”
崇宁帝那无情的声音,在大殿内敲下了最终的判决:
“赵晏虽然洗刷冤屈,但行事偏激,引发朝堂动荡。不宜再留于中枢。”
“即日起,贬黜其户部右侍郎之职。”
“降为正五品河南河道佥事!即日离京,赴河南治理黄河!没有朕的旨意,终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轰——
这道圣旨,如同一盆冰水,将苏景然和李太白浇了个透心凉。
从正三品中枢大员,直接贬到正五品的地方苦差,而且是去治理那个几百年都没人能治好的黄河!
这哪里是外放?这分明是流放!这是要把这个十四岁的绝世天才,活活耗死在那浑浊的黄河水里!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赵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
三日后,京城外,长亭古道。
天空中飘着凄冷的春雪。
老刘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沈红缨一身劲装,提着红缨枪,默默地守在车旁。
马车旁,苏景然和李太白摆下了一桌送行酒。两人眼眶通红,满脸的憋屈与愤懑。
“昏君!卸磨杀驴!咱们拼了命给他干事,结果就落得个这般下场!”李太白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将酒碗摔得粉碎,“晏弟,这官当得憋屈!不如你我兄弟挂印辞官,去浪迹江湖!”
苏景然虽然没有骂出声,但也死死握着拳头:“赵兄,那黄河决口,是个填不满的泥潭,朝廷还不给粮款,摆明了是让你去送死啊……”
赵晏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衫,站在雪地里,却突然笑了起来。
“苏兄,太白兄。你们觉得,我输了吗?”
赵晏端起一杯酒,仰头饮尽。
“京城是个大染缸,那龙椅上坐着的,满朝站着的,都是算计。在那里,我纵有通天的手段,也施展不开手脚,因为他们随时会掀桌子。”
赵晏转过头,望向南方那苍茫的大地。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被贬谪的颓废,反而闪烁着一种脱离了樊笼、潜龙出渊的狂热与野心。
“贬我去河南?”
“他们以为那是流放,却不知道,那是我赵晏真正在大周的大地上,扎下自己根基的开始。”
“等我在这片废墟上,用我的规矩,重建起这大周的江山时。”
赵晏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那张年轻的脸庞在风雪中显得无比锋利:
“我会让他们求着我……回这汴梁城!”
“驾!”
马鞭扬起,车轮滚滚。
十四岁的少年权臣,带着他的现代智慧与一腔孤勇,迎着漫天风雪,一头扎进了那百万灾民生死挣扎的黄河绝境之中。
潜龙在渊,蓄势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