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五年,冬。
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册封大典,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紧邻紫禁城西华门的一座宏大府邸,门前两座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门额之上,摄政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凌驾于百官之上的无上尊荣。
今日,是摄政王府正式开府建衙的第一天。
王府正堂内,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在揣测,这位年仅二十三岁便登顶人臣极境的年轻摄政王,开府后的第一把火,究竟会烧向哪里。
赵晏身着一袭绛紫色绣着四爪金龙的摄政王蟒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没有急于发号施令,而是先命人呈上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摄政章程》。
“自今日起,本王奉旨摄政,总领大周军国要务。”
赵晏的声音平稳而极具穿透力,“但日常之政务、州县之运转、六部之常例,仍归内阁票拟,交由陛下亲自批红决断。本王绝不专权独断,干预中枢日常流转。军国大事,本王定;天下百态,陛下与诸公管。”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官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赵晏被封为摄政王,朝中不少人甚至后宫的李太妃,都日夜悬心,生怕赵晏像历史上的霍光、曹操那般大权独揽,将小皇帝彻底架空成一个提线木偶。
如今赵晏主动划定权力边界,把日常行政权还给内阁与幼主,只抓军政大权,这不仅展现了他坦荡的胸襟,更是在一瞬间打消了朝野上下对权臣篡位的最后一点猜忌。
首辅方正儒带头深深一揖:“摄政王高风亮节,公忠体国,实乃大周之幸,社稷之福!”
百官齐声附和,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然而,就在这群臣刚把心放到肚子里的时候,赵晏的目光陡然一凛,抛出了他开府后的第一道钧令。
大政既定,那本王就颁布开府后的第一道摄政令。
赵晏一挥手,王府长史立刻高声宣读:
“奉摄政王令:即日起,于京城内设立‘大周皇家格物院’!广纳天下精通算学、冶炼、火器、水利之人才!”
如果说这条法令还只是让官员们感到有些诧异,那么接下来的任命,则直接在堂上引爆了惊雷。
传原军器监铁匠,陆峥,上堂!
伴随着通传声,一个穿着粗布短衫、双手布满老茧、身上甚至还带着浓重机油和烟熏味的青年工匠,战战兢兢地走进了这满是朱紫大员的王府正堂。
在满朝文武错愕的目光中,赵晏站起身,亲自走到这个底层工匠面前。
“陆峥,你之前呈上来的火器改良图纸,本王看过了,巧夺天工。”
赵晏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如洪钟大吕:“本王宣布,破格提拔陆峥为皇家格物院总教习!赐正四品官衔!自今往后,凡入格物院之大匠、算学奇才,皆享受与大周文官同等的品级待遇,见官不跪!”
轰!
正堂之内,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震天雷。
给一个打铁的工匠正四品的官衔?!还要让这些下九流的匠人跟饱读诗书的文官平起平坐?!
这简直是在扒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名守旧派的老御史急得双眼赤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王爷!士农工商,匠人乃是贱业!朝廷选官,历来重明经科举,重圣人教化!怎能让这等摆弄奇技淫巧的粗鄙之人登堂入室,与我等同列?此举有辱斯文,乱了尊卑祖制啊!”
“是啊王爷!奇技淫巧,玩物丧志,怎能以此立院封官!”
十几名刚刚被安抚下来的守旧派文官,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出列,拼死进谏。
陆峥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他一个打铁的,何曾见过这种被满朝文武口诛笔伐的阵仗。
赵晏看着这群迂腐的官员,眼神逐渐冰冷。他刚要开口斥责,队列之中,却突然走出了一名绯袍官员。
此人年约三旬,相貌清癯,眼神却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精芒。他正是当年通过科举改制被赵晏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如今已官居户部左侍郎的——程敏。
“诸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程敏大步跨出队列,直接站到了那名老御史的面前,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你们口口声声说工匠是贱业,说火器是奇技淫巧。那我请问诸位,当年杀胡口一战,大破鞑靼十万铁骑的,是你们嘴里的圣人文章,还是那一百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老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这……火炮固然有用,但治国还得靠道德文章……”
“荒谬!”
程敏衣袖猛挥,字字铿锵:“鞑靼人的弯刀砍过来的时候,你们的道德文章能挡得住吗?!海上的红毛番用坚船利炮叩关的时候,你们的之乎者也还能护得住大周的江山吗?!”
“强国必先利器!无坚甲利兵,何来万世太平!”
程敏猛地转身,面向赵晏,深深一拜:“王爷设立格物院,提拔匠人,乃是打破百年陈规,真正强基固本之举!臣程敏,不仅举双手赞成,更愿以户部担保,全力支持格物院之一切钱粮用度!谁敢阻挠格物院立规,便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无懈可击。直接把那群守旧派官员骂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地退了回去。
赵晏坐在大椅上,看着下面这位言辞犀利、完美契合自己新政理念的户部左侍郎,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赞赏。
他推行格物院,最怕的就是文官集团的集体抵制。而程敏作为文官中的少壮派、户部的二把手,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无疑是替赵晏挡下了最猛烈的炮火。
“好一个强国必先利器!”
赵晏抚掌大笑,“程大人不愧是国之栋梁,深明大义。”
“既然程大人有此等眼光和魄力……”,赵晏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敏,当场拍板:“从今日起,国库粮草、九边军饷,以及皇家格物院的所有军备研发经费,其核心核算与调拨权限,本王全权交由你程敏负责!”
程敏闻言,浑身一震,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碰青砖,声音中透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臣程敏,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绝不负王爷信任!”
赵晏看着跪在地上的程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样懂经济、又坚决拥护科技强国的铁杆心腹把守钱袋子,大周的军工机器,终于可以满负荷运转了。
大朝会散去。
摄政王府的威严与格物院的建立,成了京城街头巷尾最热议的话题。所有人都以为,大周即将在这位年轻摄政王的带领下,迎来一场工业的革命。
然而,谁也没有看到,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深夜里,一场看不见的阴谋,已经在最核心的机密处悄然发芽。
子时,京城西角,皇家格物院图纸库。
这里刚刚建成,由神机营的精锐日夜把守。但在库房的大门前,守卫们却恭敬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程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来查账?守卫统领殷勤地提着灯笼。”
程敏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王爷刚拨了三十万两的研发专款,马虎不得。我得亲自核对一下陆总教习需要的精铁和火药数量,以免耽误了新式火器的研发。你们在外面守着,我看一眼库房的申领底单就出来。”
“大人真是宵衣旰食,您请进。”
沉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程敏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死。
库房内漆黑一片,只有他手中的一盏风灯摇曳出昏黄的光芒。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
程敏脸上那温和、忠诚、鞠躬尽瘁的表情,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冷静与幽深。
他没有走向堆放账册的书案,而是径直走向了库房最深处、那只挂着三道重锁的紫檀木大箱。
那是格物院最高机密——陆峥今日刚刚存入的,新式燧发枪与开花炮的设计初稿!
咔哒,咔哒。
程敏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手法极其娴熟、老练地捅进锁孔。不到十息,三道常人根本打不开的精钢锁,竟然悄无声息地全部弹开。
他轻轻打开木箱,从中抽出了那几张画满复杂结构的羊皮纸图纸。
借着昏暗的灯光,程敏快速扫过图纸上的击发结构和火药配比。他的眼神极度专注,仿佛要将每一个线条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随后,他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极薄宣纸和一根炭笔。
唰唰唰……
寂静的图纸库内,只剩下炭笔在宣纸上急速摩擦的声音。程敏的手极稳,极快,将那足以改变大周国运的军工机密,一笔不差地复制了下来。
一炷香后。
程敏将原本的羊皮纸丝毫不差地放回木箱,重新锁好。他将复制好的图纸贴身藏入心口的内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当他再次推开库房大门,出现在神机营守卫的视线中时,他又变回了那个为了大周新政鞠躬尽瘁、甚至累得满头大汗的户部左侍郎。
“有劳兄弟们了,这账目确实繁杂。程敏温和地笑着,塞给守卫统领一锭银子,去买点酒暖暖身子。”
“多谢程大人!大人慢走!”
程敏提着灯笼,缓缓消失在京城深夜的风雪中。
那张隐藏在最坚固堡垒内部的致命毒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向着远方的强敌,伸出了第一根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