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瀛皇室覆灭十余日。
杨兴正坐在院中藤椅上,捧着一卷《南华经》闲读。
幽若在阅读医经,整理药材。
狂森蹲在菜畦旁,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给新栽的茄苗培土,动作笨拙却认真。
炊烟从邻舍屋顶袅袅升起,鸡鸣犬吠间杂,一派寻常山野清晨的景致。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村口传来的马蹄声踏碎了。
两匹马,一白一黑,蹄铁敲击石板的声响在静谧晨间格外刺耳。
白马上的女子一袭素白衣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正是天门神母骆仙。
她身侧的黑马上,坐着一名身高九尺的昂藏巨汉,赤红甲胄覆盖全身,甲片狰狞如龙鳞,头盔下露出一半猩红、一半漆黑的长发,发丝无风自动,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此人双目半开半阖,瞳孔深处闪烁着非人的暗金色光泽,周身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所过之处,路旁野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萎靡。
“神将,稍候。”
在杨家宅院门外十丈处,骆仙勒马,低声对身侧巨汉道。
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上一次独自来此,连杨兴身边的侍女幽若都未能拿下,若非对方似无杀心,她恐怕已埋骨凤溪村。
此番帝释天特意派遣神将同行,足见对杨兴的重视,但即便如此,她心底仍然是半点底气也没有。
神将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眸,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刮过院墙、门扉,最终定格在院内那株老槐树上。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野兽呲牙的弧度:“好浓的‘味道’……血的味道,强者的味道。”
骆仙心头微凛。
神将口中的“味道”,绝非寻常意义上的血腥气,而是对生命精气、武学修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她不再多言,翻身下马,整理衣襟,这才上前叩响门环。
吱呀——
门开了,开门的却是幽若。
少女挽着袖子,手上还拿着医经,见到骆仙似乎并不意外,只侧身让开:“公子在院里。”
骆仙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
神将跟在她身后,铁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凹痕,甲胄摩擦声如同猛兽低吼。
院内,杨兴放下书卷,抬眼看来。
他的目光先掠过骆仙,在她微微绷紧的肩膀上停留一瞬,旋即落在神将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天门神将?”
“有趣,竟能将‘灭世魔身’练至如此境地,血肉几乎与甲胄融为一体,精气内敛如火山将爆……”
“帝释天倒是舍得下本钱。”
神将瞳孔骤缩,他修炼的“灭世魔身”乃不传之秘,以血为引、以杀养身,练至大成时周身穴窍皆可吞吐天地煞气,寻常宗师连他底细都看不透,此人竟一眼道破!
他喉间发出低沉嗡鸣,周身血腥气猛然暴涨三分,院内温度骤降,菜畦边缘竟凝出一层薄霜。
“神将。”
骆仙低声喝止,额角渗出细汗。
她太清楚身旁这尊杀神的脾性,一言不合便可能暴起杀人,而此地绝非动手之处。
因为纵然他们联手,也未必能杀掉杨兴,反倒可能让自己惨死此地。
杨兴却似浑然不觉那股迫人凶威,抬手示意院中石凳:“远来是客,坐。”
骆仙依言坐下,神将却屹立不动,如一尊铁塔矗立在她身后,暗金瞳孔死死锁定杨兴,仿佛在评估从何处下口能撕开这青衫书生的喉咙。
狂森已放下锄头,默默站到杨兴身侧,牛眼瞪得滚圆,憨厚面容下肌肉贲张,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熊罴。
在厢房之中的皇影也走出房间,目光凝聚在神将身上,战意升腾。
见到皇影,骆仙眸光一闪,心中惊讶。
“杨公子。”
骆仙收回心神,开门见山,声音保持恭谨。
杨兴对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让骆仙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事实上,杨兴对骆仙的来意也能知晓个大概。
他对龙元也很感兴趣,甚至对帝释天身上的凤血同样有极大兴趣。
“你的来意我知道。”
“告诉帝释天,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不要搅风弄雨。”
“待到惊瑞之日,我自会带着天刃刀,贪狼剑,惊寂刀前去助他屠龙。”
“但屠龙之后,一切各凭本事。”
骆仙愕然,神色更是透露出一股无法掩盖的惊恐。
惊瑞之日屠龙乃是只有她和帝释天才知道的秘密,杨兴怎么会知道?
虽早就在调查中得知江湖传言杨兴乃是与你菩萨一样,能够盗取天机,但骆仙并未相信过。
可现在看来,却是半点不假。
此人当真有盗取天机,知晓过去未来的能力!
骆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杨公子的话我会转告。”
“这是我带来的礼物,是我们的诚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幽若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眉梢微挑,递给杨兴。
礼单上所列,无一不是世所罕见的奇珍:千年雪参、北海寒玉、西域血玛瑙、南疆金蚕丝……甚至还有三枚“九转熊蛇丸”,乃是疗伤保命的圣药。
帝释天的手笔,不可谓不大。
杨兴却只瞥了一眼,便将礼单随手搁在石桌上,淡笑道:“帝释天倒是大方,你回去将我的话告诉他吧,他会答应的。”
此话已经有送客之意,骆仙起身告辞。
不多时,马蹄声渐远。
……
极北之地,汪洋深处。
巨大的冰山如同亘古巨兽匍匐在海面之下,仅有一角露出水面,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蓝光。
冰山内部,被凿空成三层宏伟宫殿。
最下层“不动人界”,乃是江湖一般高手所居之地。
第二层乃是自在地界,寒气更重。
廊柱皆由万年玄冰雕琢,地面光滑如镜,映出来往人影。
神官捧着卷宗匆匆走过,神判在冰室中推演卦象,冰皇闭关的洞窟外凝结着厚厚的霜华。
这里的人影稀少,个个气息沉凝,每一个都是江湖顶尖高手。
而最高层的“虚空天界”,空荡得令人心悸。
这里没有宫殿,没有陈设,只有无边无际的幽蓝冰穹,与中央一面高达三丈的菱形冰镜。
冰镜表面光滑如最上等的琉璃,倒映着下方缓缓走来的白衣女子。
骆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