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骤停。
望江楼前的庆功宴上,千人屏息。陈巧儿立在新建的楼阁三层,指尖还停留在方才演示机关的手势上。她本该笑——方才那机关开合自如,满城父老的惊叹声犹在耳畔——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楼下的花七姑,忽然倒了。
不,不是倒。陈巧儿看清了,七姑是在一曲《巧工舞》的末尾,以一个极美的姿态“卧”在了台上,水袖铺展如莲。那是舞姿,是编排好的收梢。可七姑的脸色为何那样白?白得像她腕间那截素绫。
掌声如潮涌起。
陈巧儿提起裙角就往楼下冲。她踢翻了工匠递来的茶盏,撞开了拦路贺喜的乡绅,耳边嗡嗡响着什么“巧工娘子大喜”“望江楼百年不倒”的恭维话。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七姑被侍女扶起时,那勉强撑起的笑。
“无妨。”七姑对她说,声音轻得像烟,“方才转得急了,有些头晕。”
陈巧儿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井水。
“我扶你进去。”
她没等七姑答应,半扶半抱地将人带进了望江楼一层的内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七姑靠在榻上,终于卸下了那个笑。
“巧儿,”她闭着眼,“外头还有宾客,周大人要亲自赠匾……”
“让他们等。”
陈巧儿蹲下身,撩起七姑的裙角。脚踝肿得像馒头。
“多久了?”
七姑没答。
“我问你多久了!”陈巧儿的声音破了,“这舞你排了半个月,每日练两个时辰——你脚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姑睁开眼,眸子里有泪光,却仍是笑的:“庆功宴不能没有《巧工舞》。你那些机关图纸,百姓看不懂,但他们看得懂我的舞。他们看了舞,就知道你的技艺有多好……”
“所以你就硬撑?”
“我只是扭了一下。”
“扭了一下会肿成这样?”陈巧儿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反复复,最后把头埋进七姑膝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七姑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抚摸。
“你在水车工地上熬了二十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告诉你,你就不让我跳了。”
陈巧儿抬起头,满脸是泪:“对,我就不让你跳了!这破舞有什么好跳的?那些赞誉有什么好要的?你比我重要——”
“嘘。”
七姑竖起一指,点在陈巧儿唇上。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娘子,周大人请您二位登楼受匾。”
是周府管家的声音,恭敬里透着急切。
陈巧儿抹了把脸,刚要开口回绝,七姑已撑着坐起:“就来。”
“你——”
七姑握住她的手,力道出奇的大:“巧儿,这匾不只是给你的。是给‘巧工娘子’和‘茶舞仙子’的。是给我们两个人的。”
陈巧儿看着她。
七姑的脸还是白的,脚还是肿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点着了火。那是她熟悉的七姑——是那个在乞丐窝里唱曲时从不低头、在雪夜里救下她时毫不犹豫的七姑。
“我扶你。”
“好。”
门开时,陈巧儿已擦干了泪。她搀着七姑,一步一步走向人群。七姑的步子缓而稳,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陈巧儿知道,她每走一步,握着自己的手就紧一分。
望江楼前,黑压压站满了人。
周大人立在正中,身后跟着州府的官员、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他手中捧着一方红绸覆盖的匾额,见二人出来,朗声道:“陈巧儿、花七姑接匾!”
陈巧儿扶着七姑跪了下去。
红绸掀开,露出四个鎏金大字——
“巧夺天工”。
掌声雷动。
陈巧儿叩首谢恩,余光却扫见了人群边缘的几张脸。李员外站在最外头,脸上挂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他身边站着个穿青衫的陌生面孔,正附耳说着什么。那人说完,李员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和七姑身上。
那目光让陈巧儿后背发凉。
周大人还在说着什么褒奖的话,陈巧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看着李员外和那青衫人消失在人群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巧儿?”七姑轻声唤她。
“嗯?”
“该你回话了。”
陈巧儿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对着满城父老。她深吸一口气,将李员外那阴鸷的目光暂且压下,开口说了几句谦辞。话是照着七姑教她的说的,什么“技艺为民”“不敢居功”之类,说得磕磕巴巴,但百姓们还是给了热烈的掌声。
她垂着眼,看见七姑的裙摆微微颤动——那是那只受伤的脚在抖。
宴席散时,已是戌时末。
陈巧儿将七姑扶回驿馆的住处,打了热水给她敷脚。七姑靠在床头,看着她忙进忙出,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七姑的声音软下来,“你从前哪会做这些。倒水、拧帕子、给人敷脚——从前在村里,都是别人伺候你。”
陈巧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上辈子的她,确实不会伺候人。穿越前她是建筑系的研究生,独生女,十指不沾阳春水。穿越后成了个小村姑,最开始连火都不会生,是七姑一点一点教的。后来她埋头学鲁大师留下的木工技艺,七姑就洗衣做饭、打点一切,从无怨言。
“七姑。”
“嗯?”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七姑怔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陈巧儿低着头,盯着盆里的水:“今天你伤了脚,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员外那眼神不对劲,我也没看清他旁边的人是谁。庆功宴上,我就只会说几句你教好的话……”
“巧儿。”
七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是来这世上做大事的。”七姑说,一字一句,“你造的望江楼,一百年也不会倒。你改良的水车,能让几千亩地浇上水。这些事,我做不来。只有你能做。”
陈巧儿眼眶又红了。
“可我不要你做那些,”她说,“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七姑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敛了神色。
“巧儿,我有句话要问你。”
“什么?”
“今天站在李员外旁边的那个人,”七姑压低声音,“你看见了?”
陈巧儿心头一跳:“你也看见了?”
“嗯。那人穿的是青衫,料子不错,但袖口有墨渍——是常年写字的。他站的姿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不是寻常百姓。”
陈巧儿瞪大了眼:“你是说……”
“李员外要动笔杆子了。”七姑轻声道,“流言、状子、弹劾——他硬的不成,要来软的。”
陈巧儿腾地站起来:“我找周大人去!”
“站住。”
七姑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陈巧儿钉在原地。
“你找周大人说什么?”七姑问,“说李员外身边有个可疑的人?说他要弹劾你?有证据吗?”
陈巧儿哑了。
七姑叹了口气,拍拍床沿:“过来坐。”
陈巧儿乖乖坐回去。
“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七姑说,“我光想着庆功宴要办好,让人盯着李员外,却没盯住他身边的人。接下来这段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那我们怎么办?”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
“你不是说,我什么事都不告诉你吗?现在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那个青衫人,我见过。”
陈巧儿一愣:“在哪?”
“三年前,沂州府学,我随茶商去献艺。那人坐在角落里,和几个读书人议论时政。旁人叫他‘林先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专替人写状子、拟奏章,笔头厉害得很。”
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李员外要让他写状子弹劾我们?”
“弹劾我们?”七姑摇头,“你我有什么好弹劾的?弹劾我们女子相恋?那算什么罪名?”
她顿了顿,目光深沉下去:“他要弹劾的,是周大人。”
陈巧儿脑子里轰的一声。
“任用妖人”“女子惑众”——白天李员外那阴鸷的目光,此刻终于有了着落。
“我明天就去告诉周大人。”陈巧儿说。
“告诉他什么?”七姑反问,“告诉他李员外要弹劾他?周大人会信吗?你我是什么身份?李员外是什么身份?他是本地士绅,门生故旧遍及州府。我们呢?不过是两个外来的女子,刚得了些名声,脚跟还没站稳。”
陈巧儿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七姑看着她,目光忽然软下来:“巧儿,别怕。我们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把窗子打开。”
陈巧儿莫名其妙,但还是起身开了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望江楼的轮廓——那楼在黑夜里静静立着,檐角的灯笼还亮着。
“看见了吗?”七姑说,“那是你造的。”
陈巧儿点点头。
“城里城外,几百架水车,也是你造的。”
陈巧儿又点点头。
“那些水车浇灌的庄稼,养活了多少人?望江楼上登高望远的百姓,有多少人念着你的好?”
陈巧儿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民心。”七姑说,“李员外有他的门路,我们有我们的。他那弹劾的状子还没写出来,我就有办法让满城的百姓都站在我们这边。”
她说着,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干什么?”陈巧儿按住她。
“写个帖子。”七姑笑道,“明日请几位茶楼的姐妹来坐坐。她们走街串巷,什么消息听不到?比李员外的‘林先生’灵通多了。”
陈巧儿怔怔看着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
“笑我自己。”陈巧儿说,“刚才还担心得要死,这会儿忽然不怕了。”
七姑挑眉:“哦?”
“有你呢。”陈巧儿说,“我什么都不会,可我有你。”
七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泪光闪动。
“巧儿。”
“嗯?”
“过来。”
陈巧儿凑过去,七姑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吻。
夜风吹动烛火,满室温柔。
同一时刻,李府密室。
李员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他对面坐着个青衫文人,正是七姑口中的“林先生”。
“先生觉得,这状子有几成把握?”
林先生捻着胡须,慢悠悠道:“若单写那女子技艺惑众、妖言乱民,不过三成。那陈巧儿确实造出了望江楼和水车,这是实打实的功劳,遮掩不得。”
李员外脸色更沉。
“但若加上一条,”林先生眯起眼,“说她与那花七姑有私,淫乱后庭,蛊惑官员——这一条,就够周大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员外精神一振:“此话怎讲?”
“周大人重用了什么人?两个女子。若只是女子工匠,倒还好说。但若是‘女子相恋’之人,那便是伤风败俗、有碍官箴。言官最爱这个。一纸弹劾递上去,周大人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为什么重用这两个女子?是不是被美色所惑?是不是有不可告人之事?”
李员外抚掌大笑:“先生高见!”
林先生也笑了,笑着笑着,却敛了神色:“不过,有一事需得留意。”
“何事?”
“那花七姑,不是寻常女子。”林先生缓缓道,“我打听过,她在州府茶楼献艺三年,从无差错。结交的人里,有茶商、有官眷、有府学的先生。这人脉,不容小觑。”
李员外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卖唱的,能翻出什么浪?”
林先生摇头:“东翁莫要轻敌。那花七姑若只是个卖唱的,早就被你我拿下了。可她偏偏不是。她行事滴水不漏,言语从无破绽。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李员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连她一块儿收拾。状子上写得明白:陈巧儿妖言惑众,花七姑助纣为虐。两人同恶相济,一并论处。”
林先生点头:“如此甚好。”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李员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望江楼的灯火,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陈巧儿,花七姑,”他喃喃道,“你们让我在州府丢了面子,我就让你们连里子都保不住。”
夜色深沉。
驿馆里,陈巧儿趴在七姑床边睡着了。七姑给她盖好被子,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久久未动。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今夜,她只想守着这个人,守着这片刻的安宁。
可她心里清楚——
这安宁,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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