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汴梁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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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的清晨是从汴河上传来的桨声里醒来的。

  陈巧儿推开驿馆的雕花木窗,一股混合着炊烟、脂粉和河水气息的潮润空气扑面而来。楼下院子里,几个牵骆驼的西域胡商正在打点行装,驼铃声叮当作响;远处御街上已有早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卖朝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东京城的繁华连空气都塞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

  “七姑,你听,这城里连公鸡打鸣都比咱们陈留县的中气足。”

  花七姑正在铜镜前梳理那一头青丝,闻言抿嘴一笑:“是你心里头热闹,便觉得什么都热闹。”她从镜中看着趴在窗台上的陈巧儿,那丫头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头回进城的小村姑。

  陈巧儿缩回脑袋,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热闹是热闹,可这都第五天了,工部那位‘张主事’连个影儿都不见,再这么闲下去,咱俩盘缠可要见底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随即是哐当一声巨响——半扇门被踢开,一个穿着青灰色圆领袍衫的瘦高男人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搁。

  “陈留县的陈娘子?喏,你们的朝食。”

  陈巧儿挑眉看了他一眼。这人姓孙,是驿馆里专管接待地方来吏的“押司”,打从她们入住第一日起,那张脸就拉得比驴脸还长。头一天便拐弯抹角地暗示,要想早日得到工部召见,得先“打点”他这位“引路人”。

  陈巧儿当时只装听不懂,还热心地给他讲了半个时辰“如何通过优化流程提高工作效率”的大道理,把那孙押司讲得头昏脑涨、落荒而逃。

  自那以后,这位爷送来的饭食便一日不如一日。今日这食盒里更是清汤寡水——两碗糙米粥,一碟发黑的咸菜,两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

  花七姑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给孙押司倒了一盏茶。那茶是她们自家带的粗茶,孙押司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连碰都没碰。

  “孙押司辛苦了。”陈巧儿笑眯眯地站起来,绕着那食盒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这伙食可真是……朴素得紧。敢问押司,这是驿馆的统一标准,还是您专门给我俩开的小灶?”

  孙押司皮笑肉不笑:“陈娘子说笑了。驿馆接待四方来使,自有规制。二位既非奉旨进京的官员,又非入贡的藩使,能有间屋子住、有口热饭吃,已是朝廷的恩典了。若想挑三拣四,何不自己去那樊楼吃去?”

  “樊楼?”陈巧儿眨眨眼,“就是咱大宋最高的那座酒楼?听说上去吃一顿得花好几十两银子?押司这是给我指了条明路啊,要不您借我点盘缠,等工部发了俸禄再还您?”

  孙押司脸色一僵,噎得说不出话来。

  花七姑轻轻扯了扯陈巧儿的袖子,示意她别太过了。陈巧儿却拍拍她的手,笑容不变,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往孙押司手里一塞:“押司这几日跑前跑后,辛苦了,这点茶钱不成敬意。就是有个小忙,想请押司帮衬帮衬。”

  孙押司捏了捏那几枚铜钱,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掂量着问:“什么忙?”

  “咱们来京也有几日了,一直没见着工部的人。押司是地头蛇,路子广,不知能不能帮忙递个话、催一催?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孙押司把钱往袖子里一揣,冷哼一声:“陈娘子当工部是我家开的?召见自有召见的章程,你们等着就是了。”说完拂袖而去,连门都没带。

  陈巧儿冲着那背影撇撇嘴,回头对上花七姑含笑的目光,摊手道:“你看,我就说这钱省不下来吧?”

  花七姑轻轻叹了口气:“你既知道要打点,为何头一日不给?”

  “那不一样。”陈巧儿拿起一个硬馒头,在桌沿敲了敲,咚咚响,“头一日就给,那是我们求着他;现在给,是他被我们磨得没办法,这才叫‘延迟满足效应’。再说了,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文是一文。”

  花七姑失笑,接过那馒头,放进粥碗里泡着:“就你歪理多。快吃吧,泡软了还能对付。”

  两人正吃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巧儿探头一看,只见几个驿卒正抬着一大桶水往跨院走,边走边嚷:“让开让开!这是给北边辽国使臣送的热水,闲人回避!”

  陈巧儿一愣,问花七姑:“咱们院里也有热水吗?”

  花七姑摇头:“这几日洗脸的水,都是我早起去后院井里打的。”

  陈巧儿放下馒头,噌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粥渍:“走,瞧瞧去。”

  两人下了楼,转到后院,正看见那孙押司叉着腰站在井边,指挥着两个杂役往木桶里灌水。陈巧儿凑上去,笑吟吟地问:“孙押司,忙着呢?这井水咱们也能打吧?”

  孙押司头也不回:“打是可以打,不过我得提醒陈娘子,这井水是给各院烧茶用的,你们要洗漱,得去外头那条巷子里的甜水井打。喏,出门右转,走半刻钟,过了两条街,再左转,见着个卖炊饼的摊子就到了。”

  陈巧儿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却笑得越发和善:“押司真会开玩笑。咱们两个弱女子,人生地不熟的,挑着水桶满城跑,多不方便?再说了,这驿馆既接待四方来使,总该有基本的供水吧?”

  孙押司终于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陈娘子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刁难你们似的。驿馆的规制就是这样,你们既不是官员又不是使臣,能住进来已是破例。若是觉得不便,大可自己出去赁房子住,东京城里的牙行多的是。”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花七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她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声音温和:“押司见谅,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多有叨扰。只是这初来乍到,还望押司多担待些。这井水,我们今日便不打了,回头自去外头挑。只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押司能否告知,工部那边,究竟何时能有消息?”

  孙押司斜睨了她一眼,见她生得温婉可人,语气倒软了几分:“这个嘛……我也是听上头吩咐。据说张主事这几日忙着筹备大朝会的物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你们且安心住着,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领着人扬长而去。

  陈巧儿站在井边,望着那口青石井栏,忽然蹲下身,仔仔细细打量起来。花七姑不解:“你看什么?”

  “我看这井。”陈巧儿伸手敲了敲井栏,“七姑,你说这驿馆既接待各国使臣,规制应该不低吧?这井一看就是老井,至少用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有取水的辘轳?”

  花七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井口空空荡荡,确实没有常见的木架和轱辘,只有一根粗麻绳搭在井沿上,绳头磨得起了毛边。

  “你是说……”

  “要么是这井废了不用,要么就是有人把辘轳拆了,故意让咱们不太方便。”陈巧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咱们四处转转。”

  两人沿着院墙绕了一圈,发现这驿馆虽不大,格局却颇为讲究。前院是接待官员的厅堂,中院住着几个地方进京公干的低级官吏,后院才是她们住的“杂院”——除了她们,还有几个等候吏部铨选的偏远地区小官,以及两个来京城打官司的富户。再往西边,隔着一道月洞门,便是那孙押司口中“辽国使臣”住的跨院。

  陈巧儿趴在月洞门口往里张望,只见那跨院里清幽雅致,几个穿着契丹袍服的汉子正在廊下喝茶,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院子里立着一个崭新的木制辘轳,架在一口小井上,井边还摆着两盆开得正艳的菊花。

  “瞧瞧人家这待遇。”陈巧儿啧啧两声,拉着花七姑往回走,“七姑,你说这孙押司,一个看门房的小吏,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刁难咱们?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花七姑沉吟片刻:“你是说,那个李员外?”

  陈巧儿点头:“有可能。老李在陈留县吃了瘪,怀恨在心是肯定的。他之前不是说在京城有靠山吗?八成是托了人,想给咱们点颜色看看。”

  “可他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里?”

  “这有什么难的?咱们奉旨进京,行程在县衙都有备案。他随便使点银子,打听个住处还不容易?”陈巧儿叹了口气,“就是没想到,这人手伸得这么长,连个小吏都能使唤动。”

  两人回到屋里,陈巧儿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花七姑知道她在想事情,也不打扰,自顾自收拾着那几件简单的行李。

  忽然,陈巧儿停下敲击,抬起头来:“七姑,你说,那个孙押司最想要什么?”

  “钱。”花七姑不假思索,“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先往袖口和腰带上瞄,一看就是个贪的。”

  “那他为什么不往狠里要?咱们住进来五天了,他也就暗示了一两次,咱们不给,他也没再强求,只是在伙食和水上做做手脚。这不符合贪官的性格啊。”

  花七姑一愣,细细一想,也觉得奇怪:“你是说……”

  “我猜,要么是有人给了他好处,让他‘关照’咱们,但不是那种往死里整的关照,而是让咱们不痛快、知难而退;要么就是他自己拿不准咱们的来头,不敢太放肆,只能搞些小动作恶心人。”

  花七姑点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怎么办?”

  陈巧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站定,眼睛亮晶晶的:“七姑,你说,咱们要是能在这驿馆里干一票大的,让那孙押司不得不高看咱们一眼,会怎么样?”

  “干一票大的?”花七姑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想什么歪点子?”

  “怎么能叫歪点子呢?”陈巧儿笑得一脸无辜,“我就是看那口井不太顺眼。没有辘轳,咱们自己做一个不就行了?”

  花七姑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俊不禁:“你这丫头,还真是不肯吃亏。”

  “那当然。”陈巧儿理直气壮,“在现代咱们讲究‘共建共享’,在宋朝也一样。驿馆的公共设施不完善,咱们自己动手完善,这叫‘主人翁意识’。等辘轳做成了,不止咱们能用,中院那几位也能用,那孙押司就算想拆,也得问问大家答不答应。”

  花七姑笑着摇头,眼里却满是纵容:“那你说,木头从哪来?工具从哪来?”

  陈巧儿胸有成竹:“木头嘛,后院那堆柴火里挑几根直的就行。工具……我记得中院住着个从相州来的木匠,说是进京等工部考试的,咱们去借一借?”

  两人说干就干。陈巧儿翻出纸笔,三两下画了个简单的辘轳草图——其实就是一个带摇柄的圆筒,架在两个支架上,利用杠杆原理省力。这玩意儿在现代农村都少见,但在宋朝,算是很先进的取水设备了。

  花七姑拿着草图,去中院找那个相州木匠。那木匠姓郑,三十来岁,一脸憨厚,听说有人要借工具,本有些犹豫,等看到那草图,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姑娘画的?”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尺寸和角度,声音都有点抖,“这摇柄的弧度、这圆筒的直径,都是有讲究的吧?比我们常用的那种省力多了!”

  花七姑抿嘴一笑:“是我家妹子随手画的。郑师傅若是有兴趣,不如一起来做?”

  郑木匠喜出望外,当即拎着工具箱跟了过来。三人来到后院井边,陈巧儿指着那堆柴火,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木头,郑木匠便挽起袖子,叮叮当当干起来。

  这一干,便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先是中院那几位候缺的小官,闲着无事,踱过来看热闹;接着是前院一个来京城办事的县丞,路过时站住脚,看了半晌,啧啧称奇;最后连那几个辽国使臣也惊动了,隔着月洞门探头探脑。

  陈巧儿也不怯场,一边给郑木匠递工具,一边给围观群众讲解:“这叫辘轳,利用了轮轴原理,摇起来比直接提绳子省力多了。你们看,这圆筒越大,力臂越长,就越省力……”

  她讲得兴起,全然没注意人群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正负手站在井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等辘轳架好,郑木匠试着摇了几圈,清水哗啦啦地从井里提上来,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

  陈巧儿拍拍手,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小姑娘,你这辘轳做得确实巧妙。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你为何要在支架底部各垫一块石板?”

  陈巧儿回过头,对上那中年文士含笑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一眼就看出关键了?

  她定了定神,笑道:“这位先生好眼力。垫石板是为了分散压力,防止支架陷入泥土里。这井边的土被水泡得松软,时间久了支架会歪。垫上石板,受力面积大了,就不容易下沉。”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何将摇柄做成弯的,而不是直的?”

  陈巧儿心里越发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直的摇柄转起来,手得跟着画圈,时间长了手腕酸;弯的摇柄,手握的地方始终朝向自己,转起来更顺手。这叫……呃,人体工学。”

  “人体工学……”那文士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有意思。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陈巧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孙押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凑到那文士跟前:“哎呀,张主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破地方脏得很,快请前厅喝茶!”

  张主事?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

  工部那位迟迟不露面的张主事?

  张主事却没理孙押司,只是看着陈巧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

  “陈留县来的陈巧儿?老夫等你五天了,原以为等来的是个普通的乡野工匠,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着那架简陋却精巧的辘轳,意味深长地说:

  “没想到,等来的倒是个懂‘人体工学’的妙人。”

  陈巧儿心里突突直跳,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张主事,真的是偶然路过吗?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来了,一直在暗处看着?

  那他看到刚才那一幕,会怎么想?

  她抬起头,正对上张主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孙押司在一旁陪着笑脸,一个劲儿地请张主事移步。张主事却摆摆手,对陈巧儿说:

  “明日辰时,带着你的工具,到将作监来。老夫想看看,你除了会做辘轳,还会些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去,那袭半旧青衫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孙押司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巧儿和花七姑并肩站着,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

  暮色四合,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樊楼的丝竹声隐约传来。

  七姑轻轻握住陈巧儿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

  “巧儿……”

  “我没事。”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七姑,你说,他刚才那句话,是福是祸?”

  七姑没有回答。

  晚风吹过,井边新做的辘轳吱呀轻响,像是在替这个繁华又莫测的东京城,说着什么意味深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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