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是在一阵莫名的心悸中醒来的。
汴梁的四月天,卯时刚过,天光已从驿馆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枕边花七姑散落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她侧身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陈巧儿腰际,睡相安稳。
可陈巧儿睡不着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日在将作监后衙见到的那一幕——少监周伯安案头摆着一只木匣,匣中装着一柄折尺,十三折,榫卯咬合,展开来堪堪七尺二寸,合拢不过一掌之长。那是她去年在蜀中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一共只做了三把,一把留在身边,一把送给了鲁大师,另一把……
另一把在谁手里,她竟想不起来了。
周伯安当时只是随意提了一句:“听闻陈娘子精于营造之术,这折尺的制法,倒是头回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怎么了?”花七姑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懒懒地翻了个身,“又做噩梦了?”
“没有。”陈巧儿坐起身,扯过外衫披上,“七姑,我问你件事。”
“嗯?”
“咱们从蜀中带来的那些图纸,你都收在哪儿了?”
花七姑睁开眼,看了她片刻,随即也坐了起来。她了解陈巧儿——这人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真到了要紧事上,从不无的放矢。
“箱笼底层,用油布裹着,压在你那套墨斗下面。”花七姑说着已经下了床,赤脚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前,蹲下身去翻,“怎么,少了什么?”
“我不知道。”陈巧儿跟过来,看着她一层层掀开衣物,“你数数,我画的那套《营造法式补遗》还在不在?”
花七姑的手顿了一下。
她翻到箱底,油布包裹完好,绳结也是她惯打的样式。可当她解开绳结,将里面的图纸一一展开时,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图纸都在。可最上面的那一卷,被人动过了。
花七姑对细节的记忆近乎偏执——她记得每一卷图纸折叠的次序、每一根系绳的位置。此刻那卷《垂拱殿偏殿梁架结构图》的折叠方式,与她惯常的手法不同。不是她的手法,也不是陈巧儿的。
“有人动过咱们的东西。”花七姑的声音冷下来,像是一把刀从鞘里缓缓抽出。
陈巧儿蹲在她身旁,手指轻轻捻起那卷图纸,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她画的“永定柱”改良草图,只画了一半,还没完工。纸页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不是她留下的。
“驿馆的钥匙只有咱们两个人有。”陈巧儿喃喃道,“门锁也没坏。”
花七姑站起身,走到门边,俯身看了看门闩的位置,又检查了窗户。窗棂上的销子完好,连灰尘都没有被蹭掉的痕迹。
“不是从门进来的。”她低声道,“也不是从窗户。”
陈巧儿后背一阵发凉。
驿馆是朝廷接待四方来使的地方,虽然算不上什么要紧衙门,可到底是官署,夜里有人巡更。能在这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们房间、翻遍箱笼又原样复原的人,要么是极高明的贼,要么——
“是官面上的人。”花七姑替她说出了心里话,“而且不是一般的官面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汴梁城的晨钟悠悠响起,声震屋瓦。
辰时三刻,陈巧儿照例去将作监上工。
今日她走得比平日早,花七姑说要先去趟汴河边的市集买些丝线,两人在驿馆门口分了手。陈巧儿独自沿着御街往北走,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那卷被翻动的图纸。
她不是没想过会被人盯上。从踏入汴梁城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京城不比蜀中,这里的每一块砖都连着某条人脉,每一根梁都系着某种利益。她在将作监越是出风头,盯着她的人就越多。
可她没想到,对方会动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将作监在皇城东南隅,占地不大,可规制森严。陈巧儿在门口递了腰牌,守门的军士验看过后放行,她穿过前院,刚走到工匠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可不是嘛,听说那位陈娘子在蜀中时,跟着鲁大师学了不少东西。鲁大师什么人?那可是能造木牛流马的人物!”
“可我听说鲁大师晚年有些……古怪,尽琢磨些不该琢磨的东西。”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鲁大师临终前留下了一批图纸,里面有些……咳咳,有些犯忌讳的东西。”
陈巧儿的脚步顿住了。
说话的是两个她不熟悉的工匠,一个姓孙,一个姓钱,都是将作监的“老把式”,平日里与她没什么交集。此刻两人凑在炭盆边烤火,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一道门帘,字字句句都落在她耳朵里。
“犯忌讳?犯什么忌讳?”
“我也是听人说的啊——说是跟《鲁班书》有关。你知道的,那书分上下两册,上册是正经的营造之术,下册嘛……据说记载的都是些厌胜之术、镇物之法。匠人要是学了那些东西,可是要断子绝孙的。”
“嘶——不至于吧?陈娘子看着挺正常一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再说了,她一个年轻妇人,能在蜀中那种地方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又一路做到京城来,你要说没点手段,我是不信的。”
陈巧儿站在门帘外,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鲁大师生前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那老人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丫头,老头子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那点本事传给了你。可你要记住——本事越大,惦记你的人就越多。到了京城,千万别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千万别。”
当时她只当是老人临终前的胡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鲁大师不是在胡话,是在交代遗言。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两个工匠一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嘴,讪讪地打了个招呼便各自散了。
陈巧儿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看着面前摊开的图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鲁大师的故居,在蜀中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她离开蜀中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将那批图纸和工具都妥善封存了,钥匙交给了鲁大师的远房侄子保管。
如果有人去了那里,翻动了那些东西——
她不敢往下想。
午间歇工的时候,陈巧儿去了一趟将作监的库房。
库房在院子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里面堆满了各地进贡的木料、石料和各种营造器物。管库房的赵老头今年六十有七,耳朵背得厉害,跟人说话基本靠吼。
陈巧儿说要找几块做模型的梓木板,赵老头摆摆手让她自己进去翻,自己搬了把椅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
她进了库房,绕过几堆码放整齐的木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从各处工地上收回来的旧料,没人管,落满了灰。
她蹲下身,假装在翻找木板,实则在想事情。
今天早上那两个工匠的对话,不可能是巧合。将作监的工匠们虽然爱嚼舌根,但《鲁班书》这种话题实在太偏门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随口说出来的。有人在故意散播这些话,目的只有一个——往她身上泼脏水。
而“鲁大师遗留下来的图纸”这个说法,更是指向性极强。
她在蜀中时,虽然跟着鲁大师学过手艺,但两人的师徒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鲁大师晚年深居简出,除了当地几个老木匠,很少有人见过她出入鲁家。能把她和鲁大师联系起来的人,要么是蜀中故人,要么是——
“陈娘子?陈娘子你在里面吗?”
库房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
陈巧儿应了一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去。站在库房门口的是个小太监,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面白唇红,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圆领袍,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盒。
“您就是将作监的陈巧儿陈娘子?”小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是我。”
“奴才奉内侍省之命,给娘子送个东西。”小太监将木盒双手递过来,“这是今早有人在皇城东角门发现的,说是给娘子的。门上查验过了,没什么不妥当的,让奴才转交。”
陈巧儿接过木盒,入手一沉。盒子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封签,只在盖子上刻了一朵小小的木兰花。
她心里咯噔一下。
木兰花是她在蜀中时,与一个人之间的暗号。
“送盒子的人长什么样?”她问。
小太监摇头:“不知道,东西是搁在东角门的值房桌上的,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没人看见。”
陈巧儿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赏了那小太监,小太监笑嘻嘻地接了,行了个礼便走了。
她拿着木盒回到工匠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盒盖。
盒子里装着一卷泛黄的纸,纸张粗糙,是蜀中常见的构皮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画的是一个山坳里的村落布局,标注了几条山路和一个泉眼。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鲁大师故居所在的那个村子。
图纸的背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
“三月十九,有人进村,问了鲁家老宅的位置。次日夜,老宅后墙被人挖了个洞。鲁家侄子说,丢了几卷旧图纸。来人自称是京里将作监的,姓李。”
陈巧儿盯着那个“李”字,瞳孔微微收缩。
姓李。将作监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李员外。那个在蜀中与她争过生意的商人,那个在她离开蜀中之前突然销声匿迹的人。她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了,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有退,还跟到了京城,而且——
而且攀上了更高的人。
她将那张图纸重新卷好,放回木盒里,又把木盒塞进随身带的布包最深处。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织了一张网。
而这张网,已经开始收口了。
傍晚回到驿馆,花七姑已经在了。
她买了丝线,还买了几样点心,正在桌上摆盘。见陈巧儿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先吃东西。”
陈巧儿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味同嚼蜡。
“七姑,”她放下糕点,“如果有人要把你从你站住脚的地方赶走,你会怎么办?”
花七姑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完,将茶盏推到陈巧儿面前。
“那要看是什么人了。”她慢悠悠地说,“如果是比我强的,我就先退一步,看看再说。如果是不如我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极了,可眼底却透着一股冷意。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陈巧儿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不少。
她将今天在将作监听到的闲话和那只木盒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花七姑。花七姑听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图纸被人翻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怀疑是那个李员外?”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陈巧儿说,“他在蜀中吃了亏,一直咽不下那口气。他跟到京城来,又攀上了蔡党那边的人,现在是想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花七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问,“那个给你送木盒的人,你觉得可信吗?”
陈巧儿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木兰花是咱们在蜀中用的暗号,知道的人不多……”她迟疑着说,“鲁大师的侄子算一个,还有就是——”
“就是那个跟你们走得近的茶商小周?”花七姑接过话头,“我记得他。当初你在蜀中开店的时候,他给你供过木料。后来你生意做大了,他还想跟你合伙,你没答应。”
陈巧儿点点头。
“那个人,”花七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了解他多少?”
陈巧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了解小周什么?知道他姓周,是个茶商,家境殷实,为人热络,在蜀中地面上人面儿广。仅此而已。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底细,没打听过他的背景,甚至没想过他为什么对她的事那么上心。
“你在蜀中的时候,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花七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假小子’,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在营造行里站稳了脚跟。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不引人注意吗?”
陈巧儿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七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盯上咱们?”
花七姑没有正面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我在蜀中替你管了五年账,”她背对着陈巧儿说,“五年里,来打听你底细的人,我经手的就不下十拨。有商号的,有官府的,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蔡京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巧儿的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你又能怎样?”花七姑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烛光映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你那时候刚站稳脚跟,要是知道有人盯着你,要么缩手缩脚不敢做了,要么不管不顾闹出更大的动静。都不是好事。”
她叹了口气,走过来,在陈巧儿对面坐下。
“我以为到了京城,他们至少会收敛一些。毕竟天子脚下,总归要讲些规矩。可我忘了——”
她苦笑了一下。
“天子脚下,才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驿馆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上的画舫丝竹声,隔着几道墙,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个李员外,”陈巧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他背后的人,你查过没有?”
花七姑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推到她面前。
“今天在市集上,有人塞给我的。”
陈巧儿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李成贵,现投于工部员外郎王冼门下。王冼,蔡京门生也。”
陈巧儿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七姑,”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七姑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弯月亮。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她伸手握住陈巧儿的手,掌心干燥温暖,“重要的是,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丫。
陈巧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咱们就来会会这个李员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花七姑从未听过的冷厉。
“顺便也看看,蔡京的门生,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将院里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掐断了琴弦。
夜更深了。
而在驿馆对面的街角,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静静站了很久,直到陈巧儿房间的灯熄了,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右腿微微拖曳,像是受过旧伤。
在他离开的墙根下,留着一枚浅浅的脚印。
脚印旁边,落着一片木兰花瓣。






